第二日午后,桌上的信还在原处。
郑君珩没有把它收进匣子,也没有再打开。折好的补信旁边多了一张原本空白的纸,纸上只有三个字,是她早上写的:
海那边。
字迹干了,墨色微微发褐。窗缝里进来一丝风,纸角动了一下,又落回桌面。
他坐在信旁,手指停在那三个字旁边。
“我想起了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赵馥灵把手里的茶盏放下。“你说。”
“不是一件完整的事。”他看着桌面,“是几句话,几个地方,还有一件我一直没想明白的东西。”
她没有催他。
窗外的风从廊下穿过,带进一点潮气。她喉咙先紧了一下,肩膀跟着松开,像雨天推开老屋的门,闻见木地板晒过太阳后留下的暖味,底下还有一丝清甜的木香。
檀香。
她把茶盏往里挪了挪,免得风吹得杯沿发凉。
“你母妃留下的东西?”她问。
“不只。”郑君珩说,“那封信,旧记录,还有我记得的话。”
她在心里顺手说起那张“空白纸”和已写上的三个字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听到几类线索。来信、所提旧记录、王爷记忆。哪些真是不同来源,还得分清,不能先当成三份互不相干的证据。”
“你是在提醒我,别把一件事说成三件证据?”
“是。还有一件小事,主人方才在心里说是空白纸,又说已写了‘海那边’三个字。那就不空白了。”
“小馥,你今日查证得很积极。”
“本宝只是听见您说它空白。”
她低眼看了看那张纸,忍住笑意。
郑君珩也听不见小馥的话,只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在想,桌上的纸今天很忙。明明只写了三个字,却被说成空白。”
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字。“那它确实不算空白。”
“所以我们今天不必替它证明身分。”
他也笑了一声,神情却很快沉下来。
“我母妃从前说过,海那边有一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那时我以为她说的是海的另一边。”
“现在你觉得不是?”
“现在我不知道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广州来信说,那句海那边,指的是天的那一边。这句话若是真的,母妃说的海,就未必是海。”
她没有立刻接话。
信是别人的回信,话也是别人的解释。解释可能对,也可能只对了一半。若把它一口气拉到淑妃身上,便像拿一根细线去拖一艘船,线断了,船还在原处,拉船的人先摔进水里。
“你还记得她当时怎么说吗?”她问。
“记得几个字。”他说,“未必是原句。我小时候听得不仔细,后来想起来,也可能把前后接错。”
“那先不替记忆补句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记得什么,就说什么。记不清的地方,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