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香院的帐房里,最先听见的是算盘声。
不是一两下。
是从桌子这头滚到那头,又从那头滚回来,珠子撞得清脆,像有一群小鱼被关进木匣里,正合力想游出去。
赵馥灵站在门口,手托一只小盘,上面放着两盏茶。
馥兰坐在桌前,眼睛盯着帐册,手指停在算盘上。
“馥兰。”她说,“你已经算了三遍。”
“第四遍。”馥兰抬起头,“前三遍的结果一样,我不放心。”
她把一盏放到馥兰手边,另一盏留给自己,小盘搁在桌角。
“结果一样,还有什么不放心?”
“前三遍可能犯了同一个错。”
馥兰说得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她又低下头,将算盘上的珠子一颗颗拨回去。
赵馥灵看了一眼桌上,帐册摞了几本,最底下那一本角上卷起来,旁边还压着一块镇纸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出入,字迹整齐得像排好队等点名的学徒。
她端起茶,坐到一旁。
“我能帮什么忙?”
“姐姐可以帮我看,这一笔是不是抄错了。”
馥兰把帐册推过来。
那一页记着入冬后添置的炭、纸、香材,还有香房的修缮。赵馥灵沿着帐目一行行看过去,没有看出明显错漏。
“这笔是念儿送来的香材?”
“是。”
“这笔是买纸?”
“是。”
“那这笔……”
她停在中间一行。
“院里买了两只木桶?”
“添置一只木桶。”馥兰说,“另一笔是旧桶修补,不是又添一只。”
赵馥灵低头辨认了一下。写帐的人笔画太快,修补二字挤在一处,乍看很像又添了一只木桶。
“若不仔细看,会以为知香院在收集木桶。”
“院里没有收集木桶。”
“我只是确认。”
“院里也没有收集茶盏。”
“我还没问茶盏。”
馥兰抬眼看她。
赵馥灵拿起茶盏喝了一口,假装方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。
她把馥兰方才那两句在心里重说了一回。小馥道:“主人,馥兰姑娘说没有收集,不代表本宝已经点过全院茶盏。”
“你倒先拦住自己的结论。”
“两盏茶和一句玩笑,还不能变成全院的存物簿。”
“你连茶盏也要查?”
“本宝对帐目抱持敬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