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茶盏很感谢你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茶盏没有说话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,它可以留在原来的地方吗?”
翠微思索了一下:“那是我替它做的决定。”
郑君珩说:“它若不满意,明日再说。”
“它不能说。”
“所以今天先不替它想明日的事。”
翠微点头:“是。”
茶盏留在桌上。
天色暗下来以前,运河两岸先变了颜色。
树影沉下去,远处的屋顶变成深灰。水面上最后一点光被船身切成细碎的片,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船工在船头点起灯,灯光很小,照见绳索、木桶和半截船舷。
她把窗扇掩上一些,仍留着一道缝。
夜风带来的气味更清楚了。先是手背起了一点细小的冷意,鼻子里跟着发紧。接着是潮湿的木头味,像一间久未打开的屋子,被人推开门时,迎面送来的旧气息。里面有河泥的腥、有芦苇枯下来的干香,还有岸上远远传来的烟火气。她最后才分出,船底水声里那一点沉闷的味道,是水道本身带来的泥土气。
河泥。
这两个字在心里浮出来时,她没有把它当成答案。
味道能让她留意某些特征,想到某些物料,却不等于已核清源头与来处。它不能替她决定要往哪里去,也不能替念儿决定院门上的木牌该挂在哪一面。
她看了一眼袖中的信。
念儿在信里写院子一切都好,附上一张闯祸清单。清单里有阿乙的安息香,有小栗扫出来的灰,有灰鸟,也有她自己拿错木盒的事。那些字隔着路程,仍像知香院里一扇没有关紧的门,让她闻到一点热闹,一点忙乱,还有一点不需要她立刻回去收拾的安心。
她想,这也许是她现在最需要闻到的味道。
不必浓,不必完整。
只要知道有人在那里,照着自己的步子过日子。
“冷了?”郑君珩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他把自己手边的披衣递过来。
“你不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方才也说蒸饼先待在原处,怎么后来又到了你手里?”
“蒸饼是翠微放的。”
“你吃了。”
“那是我的选择。”
“所以披衣也是我的选择?”
“你可以不拿。”
她接过披衣,披在肩上。
“那我选择拿。”
他笑了笑,没有再说。
船舱里静下来,只剩水声和木板偶尔发出的轻响。翠微把已经空了的茶盏收走,这一次没有再议论茶盏的位置。她把它放进托盘里,等着稍后清洗。
赵馥灵靠着窗边,闻着从缝里进来的夜风。
白日里的味道仍在河上慢慢走,灶烟散了,枯草伏着,水里的泥把船送向前方。她闭上眼,没有试着替每一样东西叫出名字。
夜里,运河没有把答案送来,只把岸边的灯一盏一盏地,留在了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