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让它吹一吹,便算不算它也到礁石边受了一回苦?”
阿螺立刻摇头:“它没有长在石缝里,不能假装自己长在石缝里。”
“这样说来,花也不能靠搬家补上经历。”
郑君珩走到桌前,没有碰花,只看着那只陶碟。
“同一朵花换了地方,闻起来会不会变?”
“可能会。”赵馥灵说,“但那就不是原来那个环境里的观察了。它会多一段新的经历,也会多一个新的变因。”
“那就不搬了。”翠微说,“省得它去了礁石边,回来还要向农场花说自己看见了海。”
阿螺笑出声:“花不会说话。”
翠微说:“人会替它说。”
这句话让阿螺停下笔。
她没有把方才那句“受苦才香”当成结论抄进去,而是翻到昨日那笔记录的续页,端端正正写下:
台帐#24,续记。
同日先后观察。礁缝原株、昨日岛花剪枝及昨日农场茉莉分列;原株与剪枝状态、采后时间不同,不视为控制条件相同的比较。本次近闻礁花,咸气与青气较清楚。眼前可见土层薄、海风吹得到;过往日照、供水与生长历程尚未核实,岛花种类也未核。不以浓淡判好坏,不将差异直接归因于受苦或环境。
她写完后,把笔放下。
“姐姐,这样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你没有把不知道的部分补成答案。”
阿螺看着那页纸,轻轻点头。
“我以前觉得,记录得越肯定,才越像真的知道。”
“有时候,把不确定的地方留着,比写一个好看的答案更准确。”
“那今日的标题呢?”
赵馥灵望向门外。海风从院墙上方掠过,吹得竹帘微微一斜。她没有再看那张纸。
“就叫‘受苦才香’吧。”
阿螺有些意外:“不是说不能下结论吗?”
“标题可以记下我们正在问的话,不必假装它已经有答案。”赵馥灵说,“只要内文说清楚,这不是结论。”
阿螺把那四个字写在页眉,写得比平日慢。
翠微在旁边看着,问:“那有人只看标题,不看内文呢?”
“我们不能替每个人把眼睛搬到纸上。”赵馥灵说。
翠微平静地点头:“明白了。那就把内文写得长一些,让只看标题的人至少得翻页。”
阿螺笑着把台帐合起来。
她又走到窗边,朝礁石的方向望了一眼。那朵小花已经藏在远处的岩影里,从花房看去,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白点。她闻不到那里的气味,也不再试着隔着这段距离替它说话。
桌上的农场花与旁边另碟的岛花剪枝仍然安静。
农场那枝没有礁石、没有盐雾,也没有被谁称赞过坚强。它只带着自己那一点淡淡的气息,留在陶碟里。
海风穿过门缝,带走了纸页边上的一点香气,却没有带走那行尚未写完的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