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两个助手的斗嘴略说给众人听,阿螺终于笑了一下,低头整理剩下的牌。
带路的妇人把选中的牌放回桌上,没有放到两张纸中间,而是放在自己面前。
“我知道。”妇人说,“我想选的是怎么记,不是要牌替我说这故事是真是假。”
赵馥灵没有纠正妇人用了什么字,只提醒:“是。你选的是记录的方法。”
律宝说:“目前表述清楚。”
“谢谢律宝。”赵馥灵在心里说。
律宝说:“收到。”
小馥也说:“收到。”
她心想,再这样下去,实验室里很快便能凑出一支只会互相确认收到的队伍。
***
桌上的两张纸已记下口述与古籍,旁边还留着空处。
赵馥灵请带路的妇人从最确定的地方开始,把事情依照时间排一遍。不是替故事寻一个年代,而是把妇人亲耳听见、后来看见、今日才知道的事分开。
带路的妇人想了想,说自己先前听过岛上的说法,内容是很久以前有人从天上掉下来,后来有人在海边找到了。至于是哪一年,故事里没有说。
接着,她今天才听见古籍中另有宋地落石的记载,也听了后来传注对那段文字的说明。
赵馥灵拿起笔,在留白处列出几行,只写事情的先后,不替它们补上日期。
“若你不确定先后,”她说,“就留空。若故事没说年份,就写未详。不能为了让纸看起来整齐,添一个它原本没有的日子。”
律宝说:“确认。时间次序可以整理已知事件的前后,不可以自行生成缺失日期。”
“律宝,古人记日期,也要照当时的历法与节气。”赵馥灵在心里说,“若有人说某件事发生在某年某月,得先确认他用的是哪一套纪年,再照规则排。不能拿我心里那个世界的年份来填这里的空白。”
“收到。”律宝说,“历法与节气用于核对已知时间标记,不用于推测未记载的时间。”
小栗盯着那几行空处:“那空白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漏抄了?”
“会。”阿螺说。
小栗转向她:“那怎么办?”
“告诉他们那里本来就没有数据。”
小栗沉吟片刻:“要不我在旁边画个圈,表示这里空得很认真?”
“不要画。”阿螺说,“你一画,空白就不空了。”
“那我在空白外面画。”
翠微把笔收走:“你先把墨洗干净再谈画。”
小栗看向自己手指。指腹沾了一点墨。
“我没有碰纸。”
“你碰了砚台。”
“砚台也算纸吗?”
“不算。”翠微说,“但你手指算你的。”
小栗伸出手,翠微把布巾递给她。小栗接过来擦手,擦得十分专心,像是正在把一项重大责任从指尖上擦掉。
***
窗外有一阵海风进来。
她的喉咙先微微一紧,接着肩膀慢慢松下来。风里有咸,有潮湿的木头气,还有一点香灰留下的干涩,像雨天有人把晒到半途的衣裳收进屋,布上带着海风,也带着木箱里沉着的气息。再往后,才浮出安息香甜甜的树脂气味。
桌边多了一只小香盏,是妇人歇坐时拿来的,里头留着她方才用过的安息香余气。赵馥灵先问过用的是什么,才把那一点甜树脂气记下,没有单凭鼻子定名;此刻盏里已没有烟。
带路的妇人也闻到了,鼻翼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这味道让你想起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“像我家旧屋里存茶的木柜。”妇人说,“柜子靠海,木头总有点潮。下雨天把门打开,便是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