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可以把那件事放到时间里。你记得立夏之后、端午之前,年纪刚过笄年不久。这样先标一段范围,不把不知道的地方硬补上。”
“原来不知道,也可以留着?”
“可以。”赵馥灵说,“留白不是漏掉,是知道自己还没有那一段。”
蔡婆看着年历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以前以为,记不清楚就是记错了。其实有些事是记得的,只是没有日子。”
她说那日的风让她记得一点咸意。
赵馥灵喉头先轻轻一缩,舌根跟着浮起一点咸涩,像在海边咬了一口被风晾干的鱼干,外头有盐,里面却还留着水气。那个联想沿着记忆慢慢沉下去。她想到潮湿的海风,却没有把此刻鼻子里的气息当成蔡婆当年身边的风。
她在意识里问小馥:“我刚才闻到的是什么?”
“根据您现在闻到的,可能是从门外进来的湿风,也可能混着蔡婆衣物上的潮气。本宝不能确认来源。”
“很好,没有替它编故事。”
“本宝只替自己编了一个‘没有编故事’的评语。”
她忍住笑,把目光放回蔡婆身上。
“除了咸味,你还记得那一刻周围有什么声音吗?”
蔡婆闭了一下眼。
“有人在喊搬东西,有人喊船上的人下来。还有一种木头碰到石头的声音,咚一下,隔一会儿又咚一下。那个女人跟我说话时,我听见她身上有一点很轻的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像衣裳里有什么小东西碰在一起。”蔡婆说,“不大声。可能是她身上带了东西,也可能只是我记错了。”
“你不用现在决定是哪一种。”
“嗯。”
外头传来阿乙的声音:“小栗,这条布不能再拧了!”
小栗说:“我没有拧,我是在替它把水挤出来。”
“你已经把它拧成麻花了。”
“麻花比较容易干吗?”
翠微的声音平平地飘进来:“若你想做麻花,可以去问厨房。布巾不用变成点心。”
蔡婆听见,嘴角弯起来。
“你们院里的孩子都这么会说话?”
“有些是会说,有些是说完才发现不该说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那个不该说的,也算会说。”
“算是很有自信。”
门外又传来布巾被放下的声音。小栗小声问阿乙,麻花到底是用什么做的。阿乙不肯答,说免得她回头真拿布去问厨房。两人的声音越走越远。
蔡婆笑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把手放到年历旁边。
“那天之后,你还见过她吗?”赵馥灵问。
“没有。”蔡婆说,“后来我跟家里人说起过,说有个从海那边来的女人,在岸上问路。家里人只说,问路的人多了,过几日就忘了。我当时也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大事。”
她停顿片刻。
“再往后,我成了家,有了自己的事,日子一件一件排过来。那个女人就像岸上的船影,船走了,水面合起来,谁也不会天天盯着看。”
“可是你今天想起她了。”
“是。”蔡婆说,“近来下雨,我听见屋檐滴水,忽然就记起那天的声音。不是一模一样,可像是有人把旧日子的门推开了一条缝。”
她把卡片往前挪了一点,又停住。
“我想知道,为什么我记得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