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那女人是跟着一艘船下来的。衣裳并不特别华丽,身边也没有大队人跟着。她站在人群里,却像是和周围隔了一小段距离。蔡婆那时不知道她从哪里来,只听见旁人说她是从海那边来的。
“她说话像这里的人吗?”赵馥灵问。
“有几句像,有几句不像。”蔡婆想了想,“我听不全。她跟人说话时,停得很慢,像是每一句都要先拿在手里看一看,才肯交出去。”
“她有跟你说话吗?”
“有。”蔡婆说,“不过只有几句。”
她把茶盏转了半圈。
“她问我,岸边那条路是不是往城里去。我告诉她,是。她又问,走进去以后,哪一条路能到有井的地方。我说城里有很多井,她听了就笑了一下。”
蔡婆停了停。
“我那时觉得她问得奇怪。城里有井,不是什么难找的事。现在想来,也许她只是想知道,怎么走到有水的地方。”
“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?”
“记得一点。眼睛很沉静,像是一直在看人,可又不急着把人看透。”蔡婆说,“她的头发收得干净,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。我记得她手上有一道很浅的痕,像是不小心碰过什么尖的东西。”
她说到这里,抬起右手,在自己掌侧比了一下。
赵馥灵记下她说的话,没有替她补出更多。
小馥在心里提醒:“主人,目前只有听到的叙述,没有可供比对的实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馥灵在心里说。
她没有把这句心声说出来,只问蔡婆:“你觉得那一天,最先让你注意到她的是什么?”
蔡婆看了看桌上的卡片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也可以。”赵馥灵说,“你可以挑一张,看看哪一张最像你当时记得的那个画面。不是要算什么,只是让你从一处开始说。”
四张卡片摊在桌面上。
一扇门,一座桥,一盏灯,一条船。
蔡婆伸出手,停在半空。她看了几次,最后把手指落在船上。
“是这张。”她说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
蔡婆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用指腹在卡片边缘碰了一下。
“我看见船靠着岸。”她说,“岸上的人都在忙,船上也有人。可那个女人没有看船,也没有看岸。她像是在等一个时候,等到那个时候到了,就会往前走。”
“你当时怎么想?”
“我想,她一定很累。”蔡婆说,“可是她站得很直。我那时只会看人累不累,还不会想别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,笑意淡淡的。
“我自己那时也累,还觉得别人更累,这样就显得我比较有道理。”
“你常常先注意到别人的状态吗?”赵馥灵问。
“是。”蔡婆说,“人家嘴上说没事,我会先去看他的手。手要是一直抓着衣角,嘴上那句没事,通常还没说完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安安稳稳地放在茶盏旁边,没有抓住什么。
赵馥灵在那张分面向的纸上做了记号。
“这不是替你下定论。”她说,“只是把你刚才说的习惯放在这里。你也可以觉得不对。”
“我觉得差不多。”蔡婆说,“我一向先看别人,后来才想起自己也在场。”
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笑,更多的却是平静。
赵馥灵将年历往她面前推了一些,另在纸上写明“旧事节令范围,年份未详”。眼前这册只借来指认时节,不拿如今的年份套回蔡婆年轻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