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广州借住的客舍院子时,天已经擦黑。
巷口有人收摊,木轮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地走远。屋里点起一盏油灯,灯芯短,火苗也短,照得桌上那几张抄记像是随时要被夜色收回去。
女管事把抄本摊开,先核页数,再核字句。
“这一份是今日查验时抄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当年旧帐原件;原页留在仓里,我们带回的是照页抄记。今日所见与照帐抄的,也要分清。”
少年点头,把两叠纸分别装进不同的袋子。
小工蹲在桌边,手里握着一支笔,纸上画了一座歪歪斜斜的仓房,门口有一条鱼。
馥灵看了看:“鱼为什么在这里?”
小工很认真:“它在看守仓库。”
“鱼会看守?”
“它不会走丢。”
“这倒是仓房里的木牌都做不到的事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认为,这条鱼目前是全场最稳定的证人。”
小工把鱼的眼睛添大了一点。
翠微站在门边,面无表情地拿走他的笔。
“翠微姐姐,我还没画完。”
“你已经画完了。”
“鱼的尾巴还没有。”
“鱼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有尾巴。”
小工低头看了看纸,像是在思考这句话是否合乎鱼情。
馥灵忍着笑,把抄本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今天仓房里的东西,能说的都记下来了。”她说,“不能说的,也没有替它们补上。”
少年翻到那页空白,指尖在页角停了一下。
“木牌上的刻痕,包布上的旧痕,还有那些没有写清楚的帐目。”他说,“每一样都只能说它自己留下的部分。”
“对。”馥灵说,“不把相近当成相同,也不把想像补成记录。”
郑君珩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盏茶。他没有插话,目光落在桌上的抄本上。灯火照不到他的半张脸,窗纸外的风把一点冷意送进来,桌上的纸角便轻轻动了一下。
馥灵看着那几行字,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冒出来。
既然仓房里留下的痕迹不够,那就先查查别处是否曾有相似的做法。
她能查的地方,不在这座城里。
而在她意识深处,那间只有她能进去的实验室里。
“殿下。”她转向郑君珩,“我想查一件旧数据。需要你在附近。”
他抬眼:“是要我坐在这里?”
“想先查本机;若缺参考,再短连找货帐与包装对照的方法。你愿意吗?只找这几项,不买东西;若耳声又远了,我就停。”
他把茶放稳,点头:“可以,只查这几项。”随即又问:“那我可以坐得像一个很有用的人吗?”
“可以。”馥灵说,“你只要不要把茶洒在抄本上,就已经很有用了。”
郑君珩低头看了一眼茶盏:“我今日还没有洒过。”
“主人,根据今日目前可知的数据,王爷端碗稳定,持盏能力尚待查验。”小馥说。
她在心里回了一句:“你不要把每件事都记成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