喉咙先紧了一下,像刚咽下一口没有完全冷却的茶;接着,肩膀才慢慢松开。那味道像祖母家搁了多年的木箱,箱底压着布,布上落过香灰,外头又被潮气摸过一遍。沉稳、干燥,里面藏着一点甜。
她辨认了一会儿,才想起那是檀香。
不是香炉里新燃起来的那种明亮气味,而是木头吸过许多次香烟以后,留在缝隙里的旧味。
她闻不到书里写了什么。
她在心里问小馥:“你现有的数据里,华佗临终的那卷书,后来怎样了?”
小馥答:“《三国志·方技传》记他临终曾出一卷书给狱吏,狱吏不敢收,最后‘索火烧之’。那段没有记下这卷书的书名。本宝不能据此判定眼前这一册的真伪,也不能确认后世抄本承自何处。”
她把这条记载留在心里。古书上的记载,与眼前册子的来历,仍得分开核对。
她闻到的只是匣子、纸、木头,还有岁月在书页边缘留下的气息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您嗅到檀香、旧纸与木匣气味。没有嗅到可以判断作者身分的成分。”
“我正想说这个。”
“本宝先替您说了。”
“你偶尔也能把话说在有用的地方。”
“本宝将这句收进珍贵语录。”
“不要收。”
“本宝已经收了。”
她在心里叹气。
皇帝将匣盖完全掀开,里面躺着一本薄册。册子用布包着,封皮颜色深褐,边缘磨损,纸页泛黄。没有华丽的封面,也没有能让人一眼认出作者的印记。
皇帝看着那本书,手停在半空。
“朕初理内府旧藏时,便看见它了。”他说,“当时只按藏目上的题字收录。后来有人说,这是华佗留下的书。也有人说,是后人整理旧闻,再抄成一册。”
“有人说的‘有人’,是什么人?”赵馥灵问。
皇帝看向她。
她说:“妾身是问,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。是原先的藏书记录、某位官员的说法,还是旁人转述?如果分不清,可以先把分不清写下来。”
皇帝没有回答,低头看着匣中书册。
“宫中旧录只写着‘华佗书’。”他说,“后来的记录,有的称《青囊书》,有的说是医书。再后来,抄录时添了几句,说这册书里有能救人性命的法子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朕不敢用,也不敢丢。”
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。
郑君珩听不见这段对话。她把皇帝的话简短写在纸上,将纸推到他面前。
郑君珩读完,目光落在那本书上,又看了看皇帝。
皇帝像是知道他在问什么,将手收回来。
“不是朕不信古人。”皇帝说,“只是书上的字能不能照着做,做了会有什么结果,朕不知道。若拿人去试,便不是读书,是拿人去赌。若把书扔了,万一上头真的记着有用的事,朕又凭什么替后人丢掉?”
他说得平静。
那句“不敢”却比匣子的锁扣更沉,落下来时没有声响,却让人无法假装没听见。
赵馥灵望着册页。
她穿越之前,见过太多把旧说法包装成确切答案的文字。人们往往只记得最响亮的标题,忘了追问那句话从哪里来,又是谁一遍一遍抄到今天。
她不该因为纸旧,就说它必然珍贵。
也不该因为署名古老,就把它当成可信。
“妾身可以先看书的外观和记录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会替它证明作者,也不能判断里头的做法能不能照做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朕想听的不是你替它作保。”他说,“朕只是想知道,怎么看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