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里的光落在她鞋尖前。
赵馥灵跨过门槛,先看见一方素色屏风。屏上画着远山,墨色淡得像雨里看出去的影子。屏风后有人坐着,衣袖垂在膝上,没有抬头。
引路的内侍停在屏外,低声通报:“陛下,七皇子妃到了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叫屋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了一些。
郑君珩走在她身后,没有越过她。翠微得了内侍示意,提着已查验的行囊跟到屏后小室门边等候,手指仍牢牢扣着提带,像是那行囊里装的不是香具,而是一整座随时可能逃走的小院。
赵馥灵看了一眼屋内。
御书房比她想像中安静。案上摊着几卷书,旁边置一盏铜灯,灯火收得很低。几名侍从站在墙边,衣角一动不动。她听见灯芯偶尔轻响,窗外远处有人走过,靴底踩在石地上,声音便被厚厚的墙吞了一半。
她跟着内侍绕过屏风。
屏后另有一间小室,并不深,地上铺着席,靠墙摆了一张榻。榻侧有一张矮几,几上没有书,只有一把琴。
她的脚步停了。
是淑妃留下的那把琴。先前,她亲眼看着萧琴匠为它重新上弦;如今,它从琴架移到了榻旁。
那把琴放在榻旁,琴身覆着一层很薄的灰。七根丝弦越过岳山,在琴面上延向龙龈,细而直。先前换上的弦仍比旧漆亮,光线落在弦上,像落在几根尚未开口的白发。
赵馥灵一时没有说话。
郑君珩站在她身后,也停了下来。
屏后的皇帝坐在榻上。他穿着常服,两手自然搭在膝头,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接着跟着她的视线,移到那把琴上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皇帝说。
赵馥灵这才回过神,屈身行礼:“陛下。”
“平身吧。”
她直起身,目光没有立刻离开琴。
那不是一把被随手搁在角落的琴。琴身摆得很端正,琴尾对着榻,琴首靠近几角,像有人曾经反复量过位置,最后才决定把它留在这里。可是灰落在上面,琴弦又新得发亮,两件事摆在一起,像一句话说到一半,忽然改了主意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。
眼下没有哪一件事要求她猜。
“琴挪到榻旁了?”她问。
皇帝看着琴,没有立刻回答。
内侍似乎想替陛下答话,嘴唇动了一下,又把话收回去。那一瞬很短,却像有一只小鸟飞到房梁上,众人都看见了,又都假装没有看见。
皇帝说:“朕叫人挪的。”
赵馥灵没有追问为何要挪。
她懂得一间屋里有些话,并不是因为人不会回答,而是因为那个问题一旦问出口,就得有人把它接住。
皇帝看了她一会儿,说:“你可以近些看。”
她没有立即上前,先看向郑君珩。
他没有替她答,也没有把她往前带,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她于是往前走了两步,在琴前停下。
琴身表面有使用过的痕迹,木纹里嵌着深浅不一的光泽。靠近弦尾的地方,薄灰稍显清楚,弦上却不大看得出来。萧琴匠上回先刷过灰才上弦,这些是后来又落下的。
她没有伸手。
她知道自己手边带了香具,可此刻不需要拿出来。闻到什么,先让鼻子说;看见什么,就让眼睛说。它们都可以提供线索,却不能替她把整件事讲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