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知香院的木箱又被打开了。
不是因为少了东西。
是翠微觉得“已经收好的东西,还可以再确认一次”。
她蹲在箱子前,将一叠记录簿重新拿出来,从上到下点了一遍,再按照大小排好,又放回去。念儿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清单,神情像在看一场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仪式。
“翠微姐姐,这些昨晚已经点过了。”
“昨晚点的是昨晚的。”
“今早它们没有自己长腿走掉。”
翠微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,将最上面那本簿子往左挪了半寸。
念儿低头看清单,在“记录簿”后面添了一笔。
“现在多了一项。”她说。
翠微抬头:“什么?”
“重新点过记录簿。”
“那是原来那项。”
“原来那项是记录簿。”念儿很认真,“这一项是重新点过。”
翠微想了一下,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赵馥灵坐在桌边,正将几张纸收进布袋。她听见这段对话,笔尖停在半空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掌院把物品和动作分成两项,清单即将自行繁衍。”
“你少替清单添项目。”
“本宝没有添。是掌院添的。”
“你看起来很欣赏她。”
“本宝尊重每一种有条理的混乱。”
她忍住笑,把纸叠整齐。
屋里有干燥的纸香,也有木箱里放了多日的布料气息。窗外的风把院中花枝吹得微微晃动,昨日的音匣仍放在花架旁,没有再响。茉莉的花香淡下来,像一封写了一半、暂时搁在案边的信。
郑君珩站在门外,正同院中管事说话。
他今日换了适合出门的衣裳,袖口收得俐落。昨晚整理到一半的行李,都已经移到廊下。按原先的打算,他们不日便要北上。
不日究竟是哪一日,念儿还在清单上留着空白。
她说出发的日子没有定,不能先画圈。
阿乙偷偷在空白处画了一只小船。
念儿看见后,把那只小船圈起来,旁边注明“非正式船只”。
阿乙问:“那正式船只要长什么样?”
念儿答:“至少不要画得像一只鞋。”
小栗凑过来看,坚持那是船,还说船头的部分只是画得比较敦厚。
念儿看着那张纸,沉默半晌,将它翻过去,免得那只“鞋船”影响清单的庄重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先是一串急促的响,从街口一路逼近,停在门外。接着是人下马的声音,皮靴踩上地面,带着急行之后压不住的喘息。
院中原本零散的谈话一下子停了。
阿乙手里捏着那张画了鞋船的纸,小栗手里还拿着一支笔。念儿转头看向门口,笔尖在清单上落下一点墨,晕开了,像一粒忽然长大的黑种子。
翠微把记录簿按回木箱里,站起身。
郑君珩已经转向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