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知香院的风有些懒。
廊下新晒的布帘垂着,半天没动。花盆里的叶子倒是精神,一片片朝着日头,像一群知道今日不用上课的孩子,坐得端端正正,心思全在窗外。
赵馥灵把手掌大的黑色方匣放在花架旁。那是她依冰箱取小对象的方法拿到的便携音匣,曲子已存在里头,播放不必连网。取用的数量与包装,她另记在册,没有假定它能无限补回。
她按了一下侧边的小键。
音乐从匣子里流出来,轻轻的,没有歌词,几道细细的弦音一前一后,像有人在空屋里慢慢拨弦。声音不大,隔着院墙便听不见,坐在花架旁的人却能听清。
她把音量又往下调了一格。
“这样应该不会把花吓到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若只是怕太吵,先顾着院里的人。花有没有受惊,本宝不能替它回答。”
“你倒没有替花作答。”
“本宝看不见。”
“所以花有没有受惊,先空着?”
“是。本宝不能把主人一句‘应该’记成已查明。”
“这种判断很会省力。”
“本宝的工作是分析,不是替花量心跳。”
赵馥灵忍着笑,蹲下来,将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挪到稍微靠近音匣的地方。花苞多,盛开的少,叶子上还有晨间浇水留下的湿痕。
她屏住呼吸,靠近一点。
鼻尖先有些发痒,喉咙里跟着微微一紧。过了一息,肩膀才松下来。那股气息像夏夜推开院门时,风从人家厨房里带出的一口甜热,里头还藏着一点青嫩的叶气;她仔细闻了闻,最后才认出是茉莉。
音乐没有替花添上什么,也没有把花香吹得更浓。
她只是想知道,听着弦音时,自己对原本熟悉的气味,会不会有不同的感觉。
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像她在二〇三〇年做实验时会写下的题目。当然,她不会把题目念给花听。花不识字,念了也只会白白耽误午后的日头。
她拿出纸笔,在纸上写下几行。
音量低。
弦音慢。
茉莉花香清楚,没有明显变化。
写完,她端详片刻,又在最后补了一句:我的感受可能受音乐影响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您今天十分谨慎。”
“我平日不谨慎?”
“本宝不评论主人平日。”
“你这个答法,很像馥兰看帐簿。”
“馥兰看帐簿时会指出错处。”
“所以你是说你不如她?”
“本宝没有说。”
“你刚才明明有停顿。”
“那是语音停顿,不代表本宝承认。”
她把笔搁下,调到另一段音乐。
这回音色更柔,像水从竹叶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空碗里。她坐到小凳上,对着花架,听了片刻。
茉莉的香气没有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