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郑君珩没有来喝姜汤。
翠微端着那碗汤,站在隔壁院门口,叫了三声“王爷”。
第一声很客气。第二声大了一点。第三声,翠微用的是喊小栗回来吃饭的那种声音,整条回廊的麻雀都飞起来了。
门里没有动静。
翠微回过头,看着站在廊下的她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:“王妃,奴婢喊不动。要不要换念儿来?念儿现在是掌院,声音有官威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我去。”
***
门没有闩。
她推开门,先到鼻子里的是一股沉沉的闷。昨夜的炭盆熄了,盆里余灰已冷,屋内还闷着一点烟火气,混在潮木的气息里,像下过雨的瓦缸底。冷杉还在,比平常淡。旧墨也在,桌上摊着一张纸,墨是新的,写到一半,笔搁在砚台边上,笔尖已经干硬了。
他坐在床沿,背对着门,腰挺得很直。
她叫了一声:“殿下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她走到他旁边,他才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,肩膀一震,转过脸来。看见是她,眼睛里先是一松,接着又是一紧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比平常大。大得不像他。像一个人隔着一条河在喊对岸。
她心里往下一沉。
“你听得见我吗?”她问。
他看着她的嘴,看了一会儿,摇头。
摇得很慢,很确定。
***
她把他摇头、说话异常大声的情形,在心里急急说给小馥。
“先让翠微去请医者。”小馥答,“主人,光凭气味,分不出他为什么突然听不见。”
她转身交代翠微,才又回到床边。
烟火气、被褥的闷、他领口未散的汗。这些她闻得到,可是没有一样能回答眼前的问题。喉咙后面先紧了,想再开口,又看见他一直盯着她的嘴。
她把那支干硬的笔搁进清水润着,另取一支干净的笔,润开笔毫,蘸好墨,在他写到一半的那张纸背面,写了一行字: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他看了,伸手要笔。
她把笔递给他。
他写:
“醒来就这样。头不痛,耳朵里在响,很远的响,像蝉。外面的声音全进不来。”
字很丑。
丑得很有个性。每一个字都歪向右边,像一排被风吹斜的竹子。“蝉”字写到一半大概忘了怎么写,中间涂了一团黑,旁边又重写了一个小一号的。
她看着那个涂黑的地方,看了一会儿,抬头看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然后他低头,在纸上又补了一行:
“不准笑。”
她没笑。
她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