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她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
三下。很轻,很匀,停一下,又是三下。
她睁开眼,屋里黑着,只有廊下夜灯透过窗纸,剩一层薄薄的昏黄。她在心里把那三下、又三下的节奏念给小馥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说,“门外那位,敲门的节奏是三三。本宝的数据库里,用三三敲门的只有两种人:做贼心虚的,和王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是做贼心虚的王爷?”
小馥想了一下:“本宝认为,两者不冲突。”
她披衣起来,开了门。
郑君珩站在门外,手里没有灯。
他身上只套了一件夹袍,腰带没系,头发散着一半,脚上是一双鞋跟踩扁了的布鞋。他平常在人前,连袖口的折痕都是平的,现在整个人看起来,像是从梦里直接走过来,忘了在半路把自己收拾好。
“吵醒你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敲了六下,”她说,“本来就是要吵醒我。”
他没有笑。
她这才借着廊下的灯看清他的脸。半边在光里,白得没什么血色,额角竟有一点汗。二月的夜风还冷着,他却连腰带都没顾上系。
她让开身子:“进来。”
***
她点了灯。
灯芯一亮,先到的是油烟,一点点闷的,黑的,钻进鼻子里就往喉咙后面跑。接着是桌上那碗下午没喝完的陈皮水,凉透了,碗边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。再接着,才是他。
冷杉。旧墨。这两样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,闻了好几年,熟得像自己的手。
可是今晚,那点熟悉的气息里掺着汗浸衣领的闷。她看看他的额角,又看看他紧抿的嘴,肩膀也跟着缩了一下,像冬天早上把手伸进井水里。
他是遇上了什么?
她把旧水倒掉,取来暖窠里的热水,换一只干净的碗,添上一小片陈皮,才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一口。”
他端起来,真的喝了一口,喝完皱了一下眉:“苦。”
“苦也趁热喝。”她说,“热着,总还有一点甜。人也是。”
她坐到他对面,没有再逗他。
“说吧。”
***
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,十根指头交叠着,按得很紧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“拨弦。”他说,“跟那年在御书房听见的那一声,一模一样。像有人用指甲,在最细的那根弦上,拨了一下。”
她没有出声。
那一声,她记得他写在信里:皇帝伸手摸了一下那把没有弦的琴,他听见它响了,皇帝和门口的内侍却都没有听见。那时她还在扬州,隔着信纸读到他的惊疑。后来她去了长安,那把琴也重新上了弦,留在御书房里,他们才一同回了扬州。
“在哪里听见的?”她问。
“在我屋里。”他说,“床上。我睡到一半,醒过来,它就在那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