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后面,是扬州的持押人。
街口卖糖人的老头,手里还捏着他那只押香小瓶,好像怕今天要验。隔壁书肆的老掌柜,戴着一顶旧毡帽。两个织坊的娘子,挽着手,一直在小声说话。一个年轻的船夫,大概是刚从码头下工,袖口还湿着。
两个织坊的娘子看她出来,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。左边那位说了一句,右边那位瞪大眼睛,连连点头,两人挽在一起的手倒是越攥越紧,仿佛一松开,话就会跑到街上去。
最后面,是街坊。
邱婆婆拄着一根竹杖,站在栀子树底下,没有带竹篮,今天只是来看。
宁师站在窑棚门口,抱着阿黄。
顾泽站在讲堂台阶上,手里抱着第九册,抱得很紧,好像今天要交出去的是他的册子。
馥兰站在他旁边,没有拿算盘。
她看惯了馥兰手里有算盘,今日见她两手空着,倒觉得少了一样要紧的对象。
顾泽往馥兰那边挪了半步,像是想把第九册递给她,又把手收回去,抱得更紧了些。他今日连算盘声都借不到,便只好拿册子替自己壮胆。
郑君珩站在人群的边上,一身青灰长衫,没有站在前面,也没有站在后面。他看见她出来,没有走过来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翠微走到他旁边站定。
雪地上没有声音。
所有的人,都在等。
***
念儿站在院子中央。
前一晚,念儿已亲口答应接掌院,也与大家商量过今后的分工。今天没有人提醒她站在哪里,她自己就走到了院子中央。
里头那件白底青边的短襦,是在香屿上岸那天穿的,洗过了,熨平了。外面添了同样素净的棉袄,胸前别着那枚铁徽章,一只鼻子。发间簪着一朵压干的栀子,五月压的,花瓣边缘已经变成淡淡的褐色,还有一点香。
念儿看着她走过来。
一步一步。
雪在脚底下很轻地响。
她走到念儿面前,停住。
两个人之间,隔着一步。
她从袖子里拿出那串钥匙。
四把,铜的,一根旧红绳,前天夜里她解掉了一个多出来的结,现在只剩一个。
她没有说很多话。
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。昨天夜里在书房,她写了一张纸,写了三遍,划掉两遍。写知香院开院那天,写阿芷要的那扇小窗,写第一个来学闻名字的孩子,写第十八代,写第十九代。
那张纸现在在她袖子里。
她没有拿出来。
“念儿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
“知香院的掌院,”她说,“交给你。”
她把钥匙放进念儿的手心。
念儿的手是暖的。
她的手是凉的。
钥匙在两双手之间交过去的那一下,太阳刚好越过东面的院墙,一道光斜斜地落在院子里,落在雪上,落在那串钥匙上。
钥匙亮了一下。
很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