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三,辰时,知香院。
夜里又下了一场雪。
不大,薄薄一层,刚好把前几天踩脏的地方重新盖过。早上推开窗,院子白得发亮,栀子枝上挂着新雪,讲堂的瓦上、窑棚的草顶上、井栏上,都是一样的白。
空气冷得很干净。
她站在窗前吸了一口气,什么都没有,只有雪。雪底下,有一点点昨夜灶房留下的柴烟,一点点窑棚的炭,被冻得很淡很淡,像隔了一层纸。
未开的半扇窗纸被风轻轻鼓起,又贴回窗框。她抬手拢了拢衣襟,指尖碰到冰凉的木窗,才想起翠微已经在身后等候。
翠微在身后,已经捧着衣裳等了一会儿。
***
“小姐,坐好。”
翠微替她梳头,梳得很慢。
木梳走过发丝,细细的声音一下接一下。她肩头松了些,鼻尖也跟着一舒,衣裳上那股干爽的味道,像晒过的被褥收进箱前,还留着日头的暖意。那是皂角香,淡得几乎只剩一缕。
这一回没有说要梳三遍,也没有说今天是什么日子。翠微只是一下一下地梳,梳得很仔细,梳到发尾,用手指轻轻理一下,再从头梳起。
她从镜子里看着翠微的手。翠微梳得认真,连一根翘起来的碎发都不肯放过,仿佛那根头发若不服帖,今日知香院便要少一把钥匙。
衣裳是翠微前天就熨好的。
里头是保暖的夹袄,外罩云雾白的大袖衫,料子软,颜色像清晨还没散的雾,袖口宽宽地垂下来,走起路来会轻轻地晃。外面一条深雾玫瑰的披帛,从肩头绕过,垂到腰下,颜色沉,压得住那一身白。
发间只插一支木簪,簪头雕一朵小小的栀子。
翠微拿起眉笔,在她眼尾扫了一笔。
淡淡的灰粉,比殿上那天浅一点,像雪地上一道很淡的影子。
“小姐的眼睛,”翠微说,“今天不要画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翠微想了一下。
“因为今天,”翠微说,“大家要看的不是小姐。”
她从镜子里看着翠微。
翠微低着头,假装在整理披帛的流苏,耳朵有一点红。
她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听见了吗?翠微把今日的主角安排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主人,您转述得很清楚。建议您今日不要和主角争位置,否则掌院交接还没开始,梳妆台先要开会。”
最后一样,是那只瓶子。
翠微从案上拿起来,用一根新的青色丝绳,在瓶颈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平平的结,系在她腰间,垂在大袖衫的衣褶里。白瓷的瓶身在一身云雾白里几乎看不出来,四瓣兰花藏在瓶底,只有走动的时候,轻轻碰一下她的腰,提醒她它在那里。
瓶子是空的。
空得只剩一点点味道的影子。
可是她想让娘也在。
娘的信上写过,最后一滴用完,瓶子要还给海那边的人。它已经回去过一次,在祠里的龛上,等到了第二十代。阿檀说,取出来以后,她爱给谁,就给谁。念儿给了她。
她指腹隔着衣料碰了碰瓶身。瓷面很凉,绳结贴着腰侧,倒像替那点空意留了一个位置。
***
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她走出来的时候,才发现比她想的多。
学徒站在最前面,阿乙、小栗,还有开院以后陆续收进来的那几个孩子,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,脸冻得红红的。皇孙挤在小栗旁边,杏黄夹袄外面加了一件小斗篷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一直跺脚。
小栗也缩着脖子,眼睛却一直瞄着皇孙的脚。皇孙跺一下,他便在心里数一下,神情庄重得像在等一场极重要的验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