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看着那把琴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里头留下的那一点气息,让它待着。”
萧琴匠应了一声,把毛刷收起来。
她站在一旁,闻了一下。
鼻尖被屋里微暖的气息轻轻托住,胸口那点紧绷也跟着松了半分。那感觉像冬日里晒透的被褥,粘贴肩头时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,最后才分辨出来,是旧漆和木头沉在屋里的气息。
灰刷掉以后,琴的味道一下子清楚了。老漆、久藏的木头,一点点陈年的甜。琴底那道长孔里,还有那一层,很淡,很淡,沉在最底下,跟那天晚上一样,没有被刷走。
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指腹贴着袖口,没有往琴上碰。那层气息隔着一段距离,也隔着一段旧事,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处。
***
上弦很慢。
萧琴匠从布包里取出一捆新弦,蚕丝的,白得发亮,在灯下泛着一层很细的光。他先检查琴轸与绒扣,再将第一根弦端的蝇头结扣妥,牵过岳山,顺着琴面拉向尾端,越过龙龈,稳稳缠在琴底的雁足上。
小徒弟跪在一旁,替他扶着琴。
他两只手都放得规规矩矩,目光跟着师父的手走。萧琴匠转一圈,他的眼珠便转一圈,转到最后,索性把头也一块转过去,直到萧琴匠瞥他一眼,他才把脖子摆正。
一根。
两根。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只有丝线擦过木头的声音,很细,很轻,一声接一声。
窗外有人走过,鞋底声远了,屋内仍只有那一缕细响。炭盆里的火星微微一缩,案边的灯焰也随着门缝里的风偏了偏。
皇帝看着。
看着那几根白亮亮的新弦,一根一根,落在那把空了二十三年的琴面上。
她看见他搁在毯面上的手指,跟着那丝线,轻轻动了一下,像在数。
那手指动得很慢,停在毯面上,隔一会儿又挪一点。郑君珩也看着,没有出声,手掌仍护在心口前。
第七根缠好的时候,萧琴匠直起腰,擦了一下额头。
“陛下,弦上好了。”他说,“还没调音。要调准,得慢慢来,今天怕是调不完。”
“先不调。”皇帝说。
萧琴匠愣了一下。
手里的布还捏着,他停了停,才把布折回掌心。小徒弟在旁边也跟着定住,扶琴的手依旧没挪,眼神却悄悄朝师父那里探了一眼。
皇帝转过头,看着门边。
“那孩子来了没有?”
***
来了。
他其实早就来了。
廊下的柱子后面,露出一角杏黄的衣裳,和一双穿着虎头鞋的小脚。小脚一会儿往前挪一点,一会儿又往后缩一点,挪了好几次,始终没有挪到门槛上。
两只虎头鞋的鞋尖朝着门内,鞋跟却固执地留在柱子后头。门边的小内侍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,忍着没笑,假装自己忽然对地砖上的一道纹路很有兴趣。
老陶走过去,弯腰说了一句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