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帐册?”
“副使每个月,寄一册。”温书吏的声音忽然小了,“说是,‘下官核过两遍的帐’。”
馥兰没有动。
温书吏的手臂向前送了些,又怕她不接,停在半空。旁边有人清了清喉咙,立刻又把声音吞回去,连目光也挪向别处。
“从二月到七月,一共六册,”温书吏说,“因为海路不通,没有人敢往香屿送,压在广州,我替您收着。”
馥兰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,接过那个蓝布包。
蓝布结打得牢,布角磨得有些起毛。她的手掌往下一沉,肩膀也跟着略微落了一点,才把包稳稳抱住。
很沉。
她站在码头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没有打开。
周围的脚步声从她身旁来去,搬货的人喊了一声“借过”,又把声音放轻,绕到另一边走了。几缕晨光落在蓝布上,映出布面细细的经纬。
她只是把它抱在胸前,抱了一会儿。
“六册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“他一个月,算一册?”
“是。”
“算两遍?”
“副使说,”温书吏认真地说,“一遍会错,三遍浪费。”
馥兰点了点头。
温书吏把手收回去,指尖在衣襟上擦了一下,像是总算交完一件悬在心头的差事。他身后有人小声问另一人,六册帐要不要另找一只箱子装,另一人回答,箱子倒不难找,难的是谁敢替副使把帐算第三遍。
馥兰转过身,朝着码头上一条靠墙的长凳走过去,坐下,把蓝布包放在膝盖上,解开结。
她先将布角一层层掀开,手指碰到纸册边缘时,停了停。算盘被她放在身旁的凳面上,几颗算珠还轻轻晃着,慢慢归于安静。
最上面,是第一册。
下面,第二册,第三册,第四册,第五册。
最后一册,最薄,最新,封皮上,字写得比前面五册更工整。
她翻开。
一页,一页,从头到尾,全是帐。进,出,存,欠,利息,工整得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兵。
纸页翻动时,干燥的沙沙声落进耳里。她的指腹沿着纸边往下掠,从密密的字迹间一行一行看过去,旁边的算盘仍搁着,珠子停在原处。
翻到最后一页,她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,什么帐也没有。
只有四个字。
“帐平。再说。”
下面,另起一行,很小:
“附:此前漏写,补之。不合规矩,然补之。”
馥兰看着这几行字。
码头上的喧闹在这一刻仿佛退远了些。木梆又响了一下,声音从人群那头传来,落在她手里的纸页上,薄薄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