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一,傍晚到入夜。
天色还亮着,茅屋里的人声已经渐渐远了。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,又低头确认盖瓶口的白布还妥妥收着,才独自沿着林子边的小路往下走。路上有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鞋底踩过去,发出很轻的脆声。
她一个人去了西滩。
西滩是阿螺家捡螺的地方,退潮的时候,沙会一路露出来,露得很远很远,远到好像可以走到海的另一头。沙是灰白的,踩上去有一点凉,有一点软,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窝,窝底慢慢渗出一点水。
一只小蟹从她鞋尖前横着跑过去,跑到半途又停下,两只螯举得高高的,像在替这片滩地把守关口。她等了等,小蟹自觉守不住她,往石缝里一钻,连影子也藏了。
她在一块被浪磨平的黑石头上坐下。
她先把衣摆拢到身侧,免得潮气沾湿,再用手掌在石面上试了一下。石头的凉意透过掌心,沿着指节爬上来。她从怀里取出那只瓶子,托着瓶身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把那只空瓶,放在膝盖上。
胸口微微一紧,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那感觉像雨后踩进松软的泥地,鞋底还没陷下去,湿意已经先贴到脚边。她辨出海风里淡淡的咸潮气,才把肩膀慢慢放松。
***
太阳还没有落,海面上一整片碎金。
光落在瓶身上,沿着瓶肩滑了一下,停在她的指腹。她看了片刻,才把瓶子举起来。瓶口离鼻尖还有一点距离,她先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要让心口那扇门开得慢些。
她把瓶口凑到鼻尖。
安息香,沉在最底。
焙到八分的橘皮,浮在上面。
她吸得很慢,很浅,只吸一点点,像怕把它吸完。
瓶子放在掌心里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她拇指沿着瓶身摸过去,摸到一道细细的旧痕,指腹便在那里停了停。
然后放下来,看海。
海水在远处一层层推来,碎光跟着散开,又在浪背上重新聚起。她将瓶子放回膝上,手掌覆住瓶口,隔了一会儿,才再一次抬起来。
再拿起来。
再放下。
她想起娘。
不是想起一张脸。这具身体留下来的记忆里,那张脸早就模糊了,只剩一个常年住在偏院、身子不好的人,说话很轻,咳嗽也很轻。
她的手指在瓶口边缘轻轻摩挲。那些记忆像被水洗过的纸,字迹散了,剩下的几笔仍旧留在那里,碰一下便浮起来。
留下来的,是一股香。
暖暖的。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,窝在娘亲怀里,闻着那股暖,就很好睡。那孩子太小,不懂什么香不香,只知道那是娘的味道,跟府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。
她的下巴轻轻抵住瓶身,指尖把瓶子圈得更紧。海风从她耳边掠过,发尾被吹得拂上脸颊,她抬手把那一缕头发拨开。
这么多年,没有人能告诉她,那股暖叫什么名字。
她把瓶口,又凑近了一点。
安息香。
焙到八分的橘皮。
原来是它。
她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眼前的海仍旧那么宽,远处的天色却已经淡了些,金光退到水面尽头,剩下的光落在她的膝头,薄薄一层。
她想起那本手抄本。
第一次翻开的时候,纸页里夹着一股陈旧的味道。她拿到灯下闻了很多遍,闻得出纸,闻得出墨,闻得出一点点受潮的霉。最底下好像还有一层,可是太淡了,淡得和纸、和墨黏在一起,怎么分都分不开。
那时候她曾把手抄本翻来覆去,还把灯盏往旁边挪远,怕火星落到纸上。如今想来,当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活像在跟一张纸商量,请它把话说清楚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