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朵花落到树根旁,阿螺盯着它瞧了好一会儿,伸出手又缩回来,最后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。那模样认真得很,仿佛她若是动作太大,花便要跑去找别人。
“首席,”顾泽坐在一个树根上,手里握着一支笔,一本册子摊在膝盖上,“有一个想法。”
她正好走过。
树根旁的光斑落在顾泽的册子上,他用手掌压住纸角,免得翻页。笔尖沾着墨,在纸上悬了半天,终于落下一点不大不小的墨迹。他忙把册子往上挪了挪,遮住那个黑点。
“你想写字?”
顾泽把背挺直了些,清了清嗓子,像要先替自己的念头找一件端正的衣裳穿上。
“首席想,”顾泽很庄严,“写一首诗。”
馥兰坐在他旁边,头也不抬:“你上一首,我们全岛的人,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她说得平平淡淡,手里正把一片落在衣襟上的花瓣拈起来,放到身旁的竹篓里。
“那是,”顾泽清了清嗓子,“第一首。”
“第二首呢?”
阿螺挪到树根另一侧,盘腿坐下,两手撑着膝盖,神情很是期待。她看了看顾泽手上的册子,又看了看他那支笔,仿佛只要笔握得够端正,写出来的字就会自己变好。
“第二首,”顾泽说,“这一首,更好。”
他把册子举起来,面向所有人,深吸一口气。
人群里,有人偷偷笑,有人悄悄捂上了耳朵。
馥兰把手里的花瓣放进篓子,神情仍旧平静,却往旁边挪了半寸。旁边的人也跟着挪了半寸,片刻之间,顾泽周围便空出一圈不大不小的地方,像大家都在替他的诗预留落地之处。
“本宝建议,”小馥说,“您也把耳朵捂上。本宝没有手,只能跟着您一起听。”
“香母木,”顾泽大声念,“开白花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他捏着册子的手紧了紧,等着众人把这句话收入心里,至少在他看来,这一句起得十分稳当。
“白花像雪,雪像花。”
又停了一下。
阿螺把头微微偏向馥兰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问这两句是不是已经念完,却又忍住了。
“首席看花,花看首席。”
阿螺在旁边,嘴巴慢慢张大。
顾泽看见她的神情,眼神更亮了些,似乎认定这便是诗意最深处的回响。
“首席晕花,”顾泽念得充满感情,“花晕首席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空地上,静了一息。
然后,顾泽放下册子,抬起头,眼睛亮亮地,一脸期待地看着大家。
没有人说话。
他把册子放低了一些,等着有人先开口。纸页被日头照得发白,那点墨迹仍在页角,无声地守着自己的位置。
过了好一会儿,阿螺开口了。
她歪着头,认真地想了想,用那种又大声又诚恳的声音,说:
“花比你的诗,香。”
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真心,连一点恶意也没有。
顾泽的嘴,张了张,又闭上。
他握着册子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慢慢缩向树根边。
空地上,哄的一声,笑开了。
有人笑得低下头,肩膀一抖一抖;有人拍着膝盖,想忍,却越忍越停不住。阿螺还在认真看顾泽,像是没弄明白大家为什么笑,倒先把手里那片花瓣收进掌心,替他留了个台阶。
阿檀站在不远处,拄着杖,用力地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