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扶稳木匣,用小刀沿匣口慢慢剔开这一次补封的树脂。四百年来,换过匣、重封过口,里头那卷原典,却仍由一代代人接着守。
树脂碎裂的声音,在安静的祠堂里,清清脆脆,像一粒一粒冰,落在石头上。
她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。碎裂声在石壁间回荡,短短几下,却像敲在每个人胸口;她看见前排有人攥住衣角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匣盖掀开。
一股气味,慢慢地,从匣子里升起来。
很深很深的气味。
陈年的树皮,干透的树脂,被时间浸过的烟,和一点点,像是把四百年的雨,全收在里面的甜。
她站在人群边缘,闭上眼睛。
小馥没有出声。
她没有急着在心里替这股气味找名字,只把双手垂在身侧,任由鼻息慢慢往下沉。香气层层交叠,似乎每一层都留着被封住的时间,她一时分不出其中哪一点最先抵达,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轻轻按住了。
阿檀伸出手,从匣子里,捧出一卷东西。
黑褐色的,薄薄的,一寸一寸卷着,外面裹着一层旧布,边缘有细细的裂痕。
他捧得很稳,手掌托在卷物底下,另一只手护着上端。木匣就敞在石台上,树脂碎片散在两旁,一片片映着光,像几枚无人敢拾的黑色薄壳。
他把它移到竹托板上,揭去旧布,顺着卷势,一点一点,展开。
***
原典展开的时候,祠堂里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那是一张经过处理、压得薄薄的香母木树皮,几处磨薄的地方,隐约透着光。树皮上,有字,有图,有符号,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笔法,一笔一笔,像是用极细的针,在皮上刺出来的。
树皮展平后,边缘仍微微翘起,像不习惯把自己完全摊开。阿檀用两枚平滑的小竹片压住空白的边,没有硬扳那几道旧折痕。光透过薄处,让那些刻痕显出深浅不一的影子。
字是黑的,经过四百年,边缘已经晕开,变成灰灰的一层。
有些图,画的是树,树上标着刀口的位置,旁边列着她读不懂的小字。阿檀指给众人看,说那是下刀的时日。
有些图,画的是火,火上放着小炉,炉里冒出一缕一缕的烟。
有些符号,她认得。
那是闻香堂的记号,起笔轻,往里弯,收笔重。
她的呼吸,停了一息。
她的视线沿着记号的弧度慢慢移过去,熟悉的落笔方式在眼前展开,却又被一种陌生的笔法包在其中。她的手指微微蜷起,像要在空中跟着描一遍,又在碰到袖口时停住。
“这是,”阿檀指着树皮上的一个位置,“香母木的割法。”
人群里,有人往前凑了一步。
那人鞋底擦过石地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前头的岛民往旁让了让,后面几个人又跟着探身,石屋里挤着的呼吸声便一层层高了起来。
“这是,”阿檀移了一下手指,“焙香的火候。”
又有人往前凑。
苏木翻得很慢,每一句都留出空隙,让站在后面的人也能听见。他的声音在石屋里转了一圈,落回阿檀身边时,已经比起初更低。
“这是,”阿檀的手指,停在树皮的最底下,那里有一块颜色特别深的地方,像是被人长年累月,用手摩挲过,“唤香。”
祠堂里,忽然死一般地静。
苏木翻到这个词,声音也停住了。
人群里,有几个老人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