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愣住了。
念儿转过头,看着她。十六岁的少女,眼睛清清亮亮的,里面没有泪,只有一种很平静、很老成的光。
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她一时竟不知该把视线放在哪里。她看过念儿认真做事的神情,看过念儿低头写字,也看过她在众人面前稳稳说话,却很少看见她这样平静地望着自己。
“因为我发现,”念儿说,“原来姐姐,也会越界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她本想说自己也会犯错,话到了嘴边,却觉得这句话像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,拿出来也未必能挡住什么。念儿方才那句话,已经把她一直藏在心里的自我要求,轻轻推开了一道缝。
“我一直觉得,”念儿慢慢说,“姐姐什么都会,什么都对。”
她望着念儿,一时不知道,那份信任竟曾让这个孩子把她看得这样高。
“我不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念儿说,“可是我以前,只是知道。今天,我是看见了。”
她低下眼,指尖把裙上的灰痕又擦了一下。那痕迹淡了些,却仍留着一片不均匀的暗色。她没有再替自己补上一句解释,因为念儿已经看见,自己也确实做了。
海浪拍在礁石上,溅起细碎的水珠,落在她们的脚面上,凉凉的。
水珠沿着她的脚背滑下去,她把脚往后收了半寸,免得再被溅湿。念儿仍垂着腿,任由水光映在小腿上,神色平静,像这片海此刻只是寻常的海。
“所以,”念儿说,“这一次,我原谅你。”
她喉咙微微一紧,半晌才把那口气吐出来。她想伸手拍拍念儿的肩,又记得方才那句越界,于是手掌只在自己膝上停了一停。
“谢谢。”
“但是,”念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,“下次,不要在晚上。”
她转过脸,看着念儿。方才那一瞬间,她几乎以为念儿还有更重的话要说,背脊也跟着挺直了些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念儿说,“晚上写的字,早上会被人看见。”
她忍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,从胸口漏出来,落进海风里就散了。她垂下眼,发现自己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,便用舌尖抵住上腭,努力把神情收回来,结果收得太用力,脸颊反倒抽了一下。
念儿没有笑,只是嘴角往上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主人,”小馥在她心里,小声说,“本宝,向念儿小姐,致敬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那一点笑意过去,她仍把“下次不要越界”留在心里,没有把它当成换个时辰便能再做的事。
***
阿檀是在天黑前找到她的。
她听见杖头敲在石地上的声音时,先回过头。暮色将海岸的轮廓慢慢抹淡,岸边的人影也稀了,唯有那根杖敲地的声音清楚,一下,又一下,从远处沿着礁石传来。
准确地说,是他拄着杖,走到礁石下面,仰着头,看了她一眼,说:
“下来。”
念儿已经被苏木叫走了,礁石上只剩她一个人。她先穿回鞋,扶着石面从低处踩下来,跟在阿檀身后,两个人沿着海岸,慢慢地走。
她落地时,鞋底碰上松软的沙,身形晃了一下,连忙扶住礁石。阿檀没有催她,只把杖向前挪了半步,等她站稳了才继续走。
他走得很慢,杖头每落一次,沙地就多一个小坑。
杖头带起的细沙沾在木杖底端,落下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阿檀每一步都走得不急,肩背微微前倾,身上的衣袍被晚风吹得贴近腿侧,又松开。
她跟在他身后,闻到的是汗、树脂与衣料上的潮气;他颈上那串铁徽章随步子轻轻晃动。他走一步,那几种味道就晃一下,像一座会走路的老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