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。
她想起自己教人时,总忍不住多说一点;教到最后,连对方手里那支笔要怎么握,都想伸手替人调整。每次她告诉自己只讲到这里,嘴巴总比理智多走半步。往事在心里晃了一下,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,便把它收回膝上。
“可是,”念儿说,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我是考官。”
***
屋外有风。
风穿过竹墙的缝隙,将桌上那片松起的竹叶吹得翻了个面。叶子落到木牌旁,正好遮住一个小点,念儿伸手把它拿开,放在桌角。
椰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远处海浪声一波一波传来。
夜色从门外慢慢压近,灯火照着桌面那一圈小小的亮处,再远些,墙角和门后便沉在暗里。她听着风声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敲了两下,随即停住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夜里的海,也带着晒香场收了席子以后,地上还剩的一点甜。灯火被吹得往一边倒,念儿伸出手,用掌心替它挡了一下,动作很轻,像替谁把被子拉好。
她看着那只手在灯旁停住,掌心几乎被照得透明。风过去以后,火焰重新立起来,桌上每一块木牌的影子也跟着回到原处。
“考官,”念儿说,“不能趁着还有两场试,私下只教一个考生怎么答。”
“是。”
“如果我教了,阿螺或许会赢。”
“也会有人问,你是不是只替她铺了路。”
她的回答没有迟疑,也没有额外加上劝慰。念儿将手收回来,掌心留着一点灯火的暖,指尖却仍旧发白。
“如果我不教,”念儿的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二试,她可能还会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二试是真假。”念儿说,“那些容易混淆的地方,往往要多等几层。阿螺有时在第二层就急着落手。”
她点头。
念儿的目光往木牌上落了一瞬,又抬起来。桌上的四十一块牌子各有各的位置,正面的答格留着定答,也留着些轻重不同的痕迹。她看得见答案,却还得靠白日的观察与记录,推想那些人下手时的犹疑与急切。
“错了,会输。输给谁?”
念儿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答案。
输给季常行的三个人。
输给那些,站姿像尺量出来的、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人。
输给那些,出门前连鞋面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人。
念儿垂下眼,竹笔被她放在木牌旁,笔尖那点炭墨已经干了。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,墨痕没有掉,倒在指甲边留下一小点黑。
屋里,很安静。
她想开口,却找不到一句话能放在这份安静里。桌上的汤早凉了,灯芯又短了一截,念儿方才摁过眉心的地方还泛着浅浅的红。
“姐姐,”念儿终于抬起头,声音很轻,很小,像一个迷路的孩子,在问路,“我该怎么办?”
这一刻,她又想起自己曾在另一扇门前,等念儿开口。
那时是在广州,蔡婆家那扇闩上的门后面,念儿说:我想自己看。
这一次,念儿是真的在问。
她看着这个孩子,心里有一个声音,轻轻地说:
告诉她。
那声音来得熟稔,连答案该从哪里起头都替她想好了。她只要抬起手,在桌上画出两条界线,再把考官与姐姐分开,念儿或许就能沿着其中一条走出去。
告诉她,这件事,怎么做是对的。
她明明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