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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2岛上的帐(第1页)

公布试程后的第三天,约书送来了。

那日的晨光还没爬上祠堂屋脊,香母祠后的小屋便先有了动静。竹门被海风吹得轻轻一碰,门轴吱呀一声,像是在替这屋子提醒众人:今日要看的东西,恐怕不只是一张纸。

钱管事亲自送的,双手捧着一个油纸包,笑得眼角细纹一层一层,走进香母祠后面的小屋,把纸包放在阿檀面前的矮桌上。

他一路走得小心,袖口收在腕上,连衣角都没沾到门边的竹刺。油纸包放下时,他掌心仍托着底,直到确认它稳稳当当,才像放下一碗满得快溢出来的汤似的,缓缓收回手。

“东家说,”他躬身,“先给长老过目。不急着签,慢慢看,看三天,看三个月,都行。”

钱管事说得温和,尾音也放得轻,仿佛真打算让这纸包在桌上住满三个月。她站在门边,看着那双恭敬得近乎周全的手,指节微微泛红。

阿檀没有伸手。

他看着那个纸包,眉心那道疤,微微皱着。

屋外有人挑着水经过,扁担吱呀一响,水桶晃出几滴,落在泥地上。屋内的矮桌不高,纸包一放,便把桌面遮去大半,像一件并不大的物事,偏要把自己的分量摆得很足。

“官话字,”他说,“我认得一半。”

“小的可以念。”

“不必。”阿檀慢慢说,“我找人看。”

钱管事笑着退了出去。

出门时,他还侧身让了让门框,免得衣袖碰到竹墙。那份周到做得滴水不漏,叫人挑不出失礼,连门边的一粒灰都像是被他客气地避开了。

他走了,纸包还搁在桌上。她站在门边也闻得到它:油纸上一层新刷的桐油,纸里的墨香还新,纸是上好的,油纸折角还有一点手汗气,与他方才托住纸包的位置相合。

她喉头微微一紧,指尖在袖口里蜷了一下。那股油气黏在鼻端,像新上漆的木器被人捧进闷热屋里,表面光亮,底下却还没散尽。桐油的气息里,纸墨的清气压着一线细细的潮。

屋里静了好一阵。

门外的风沿着竹墙缝隙钻进来,吹得桌角一小片纸屑翻了个身。她听见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岸边,声音隔着屋子传来,像有人在外头不紧不慢地翻页。

阿檀才抬起头,朝着站在门边的她,缓缓说:

“王妃,带一个人,来。”

“谁?”

“会算的人。”

***

馥兰是抱着算盘来的。

她进门时,算盘框被她两手抱得端正,紫檀木的边角擦得发亮。她裙摆沾着一点草屑,走到门槛前先低头看了一眼,才把脚跨进来,像是怕鞋底带进去的泥也会被算进帐里。

她一进屋,就愣住了。

屋子不大,四面是竹墙,地上铺着一张宽大的草席。草席正中央,盘腿坐着一个老人,瘦,黑,皮肤像晒干的树皮,头发白得像一堆雪,用一根细绳随便扎在脑后。他面前没有算盘,没有纸笔,只有一个大竹筐,筐里堆满了贝壳。

赵馥灵跟在馥兰身后回到门边。竹墙被日头晒出淡淡的青气,叫她鼻尖一醒,肩膀也不自觉松开些。那股清气像雨后折下来的一段嫩竹,带着一点潮湿的微涩。她在心里辨了辨,是竹青香。

白的,黄的,花的,大的,小的,一个一个,洗得干干净净。

几枚贝壳在筐口叠着,边缘磨得圆滑。老人身旁还放着一小块旧布,布角打了结,像是专门用来垫手,免得贝壳在掌心里滑走。

贝壳洗过,可是洗不掉海。筐里混着一点潮味,又盖着温温的手气。她认不出每枚壳从哪个滩来,只看见壳边被磨得圆润,像一筐被人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小东西。

“这位,”阿檀说,“是岛上管帐的人。”

老人抬起头,用沙哑的岛上话说了一句。

苏木站在旁边翻:“他说,他叫坨,老坨,在这个岛上,管了四十年的帐。”

苏木翻译时,手里捏着一片小木牌,拇指沿着木牌边缘来回摩挲。岛上话的尾音落下去,他便把官话接上来,神色认真得像正在替两岸搭一座窄桥。

馥兰点了点头,在草席另一头坐下,把紫檀算盘端端正正摆在膝盖前。

“赵馥兰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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