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六,午后,季常行大船,舱底。
舱底的木板带着潮意,船身每往前一送,梁上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吱呀。水声隔着厚木板漫过来,时远时近,铜灯还未点起,墙角已先浮着一层昏沉的暗色。
隔间很小,小得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。
她进门时,袖口擦过门框,衣料被粗糙的木刺勾了一下。易季常侧身让她,肩头却仍几乎碰上舱板。她只得把手臂收在身前,才免得碰到箱角。
她先把隔间窄、袖口被勾的情形心述。小馥才一本正经地说:“主人,若您在此处转身,恐怕需要先与自己的袖子商议。”
她在心里回道:“你可以替我问问。”
“本宝不擅长替袖子传话。”
易季常亲自点了灯。一盏铜灯,火苗稳稳地立着,把四面的舱板照成淡淡的黄色。板缝里有水渍,是飓风那夜漏进来的,一圈一圈,干成淡淡的盐痕。他从腰间摘下一把钥匙,钥匙很小,铜的,和他拇指上的顶针是同一种光,钥匙碰到锁,叮的一声。
那声音清清脆脆,落在狭窄的舱间里,仿佛连梁上的灰也听见了。易季常的手指停在锁上片刻,拇指轻轻压过钥匙柄,动作熟得像每日都要做上一遍。
锁开了。
箱盖掀起来的时候,一股气味,无声地飘出来。
她喉头微微一紧,鼻翼停住半息。那缕淡意像收在旧书匣底下的余息,薄得几乎碰不着,却仍在空气里留了一线。旧墨。
很旧很旧的墨,已经快要没有味道了。她低眼看见一卷卷得整整齐齐的纸,用绢带绑着,叠在最上面。
灯影落在纸卷上,绢带的颜色已褪得不均,靠近结扣处却还整洁。那卷纸安安静静地躺在箱中,边角没有翘起,连一道多余的折痕也看不见。
像是先前那卷疑与霍府有关的海图,尚未摊开,不能只凭纸墨气息认定。
易季常把它拿出来,轻轻放在一旁,没有打开。
他的指腹掠过纸卷时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她的视线停在那卷海图上,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,又慢慢松开。
“这个,”他说,“王妃已经看过了。”
她没有出声。
广州,仓楼顶层,月光底下,翠微翻窗而入,海图上一个朱红的圈。
记忆里那间仓楼的窗缝仍漏着冷风,月色落在旧木地板上,翠微一脚跨进来时,扶稳身子才跨过窗框。那个圈在图上鲜明得扎眼,当时她没有细问,如今却从易季常口中听见了“看过”二字。
他指的似乎正是她看过的那一张。
他这句话,是知道了,还是试探?她没有替他接下去。
他什么也没有问,什么也没有责怪,只是微微笑着,把这句话说完了,仿佛在谈论一个早已两清、不值得再提的旧帐。
那笑没有往眼底去,也没有完全收起来,停在嘴角,恰好够礼貌,却不够让人安心。她看着那张被放在一旁的海图,心里有个念头轻轻掠过,像脚步走到门边,又被门槛挡住。
“这一份,”他说,“才是季常想请王妃看的。”
***
舱板在船身的晃动里轻轻作响。易季常俯身,先把海图下几层纸理齐。他的袖口碰上箱沿,微微一拂。
他从海图底下,抽出一只扁扁的竹筒。
竹筒用黑漆漆过,两头封着蜡,蜡上压着一个印。他用指甲轻轻挑开,倒出一卷纸,双手捧着,展开。
蜡屑落在箱盖上,细细的一点。易季常把竹筒放回原处,纸张摊开后,他以掌心压住两边,免得船身晃动时纸角卷起来。那双手的指甲修得整齐,掌心却有常年操持生意留下的薄茧。
纸是黄麻纸,厚,韧,边角裁得整整齐齐。
字是端正的楷书,一笔一画,像排好队的兵。
她将字句逐行心述后,小馥一本正经地评道:“主人,这字若抄在菜单上,连一根葱想必都要站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