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,夜深,舱里。
灯芯烧得细,火光缩在灯盏里,照出桌沿一道淡黄的亮。船身偶尔一晃,灯影便跟着偏一下,像也熬了一整夜,正努力站稳。
那个硬硬的小角,是一张纸。
她把香囊翻过来,布面朝上,沿着针脚摸索。月白色的细布,里面还有一层更薄的白绢,白绢里面,又有一层油纸。三层,一层比一层小,像一个人说话时,先说外面的话,再说里面的话,最后才说最里面那一句。
她的指甲沿着油纸边缘,轻轻一挑。
油纸里面,有两样东西。
一颗香丸,豆子那么大,暗褐色,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蜜,在灯下泛着一点润润的光。
和一张折成四折的纸。
那颗香丸小得很,躺在掌心里,倒像一粒不肯交代来历的豆子。她把手掌微微拢起来,怕船一晃,它便从指缝里溜走,去做一颗自由自在、谁也找不着的豆子。
她先拿起纸。
纸很旧,边角被反复折过,折痕处已经起毛。展开以后,只有两行字,字很稳,一笔一画,收笔的地方习惯往右下轻轻顿一下。
她看过这个人写字的样子,在灯下,在案前,在很多个她没有睡、他也没有睡的夜里。
那些夜里,灯下常有一方砚台,墨色一寸寸深下去,笔尖在纸上行走,偶尔停住。她曾以为自己记住的只是他的字,直到此刻,才知道连他收笔时那一下停顿,她也记得。
“这支我调了一年。”
“你闻闻看,像不像那年屋顶。”
底下,隔了一指宽的空白,又添了一行更小的:
“生辰安康。”
她把这三行字,从头到尾读了两遍,也在心里慢慢念给小馥听。
然后,把纸轻轻按在膝上。
纸边擦过她的指腹,带着一点旧纸的干涩。她拇指沿着那道折痕慢慢按平,像是想让那几个字多留一会儿,又怕自己用力太重,把纸上那份仔细也一并压坏。
***
她没有直接闻那颗香丸。
她知道,这个人调香,从来不肯一次说完。他的香,第一层是乱的,第二层是吵的,要慢慢等,等所有东西都安静下来,最后一层才会浮上来。
去年丘城,那支香,是她这辈子闻过最难闻的一股烟。
可是到了最后一层,什么都在里头。
她从桌边取过平时温香的小铜碟,确认是另留的干净一只,放进稳妥的温香架里,才用银匙把香丸轻轻放到碟心。灯在带罩的灯座上,纸与衣袖收在另一侧。
暖意慢慢托起碟里的香。她没有直接捧那个仍在受热的铜碟。她把银匙放到手边,匙柄碰上桌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随即被船板的细微震动吞了进去。
她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,免得垂下来碰到灯盏。船上的桌子本就不宽,灯、铜碟、纸和香囊排在一起,简直像一群各自有差事的小官,谁也不肯让谁一步。
蜜,先化了。
一股暖意先在她鼻息间停住,喉头也跟着松开一点。那感觉像冬日里刚拆开一包甜食,纸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温,里头藏着的香气便慢慢透出来。
一丝甜,慢慢爬出来,不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用手指蘸了一点蜜,抹在窗台上。
她闭上眼睛。
*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