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锅只盛一部分海水,中间垫稳干净的架子,放上接水的小碗,碗口高过海水。上头倒扣一面干净铜盘,中央朝下;盘外用凉水降温,留意不让外头的水滴进锅里。锅中升起的蒸气在盘内凝成细珠,向中央聚,再滴入小碗。
咸水留在锅里,收的是另外那点凝结水,不是把锅中海水直接舀来喝。初次收的另倒掉,检过器物与接水处,才继续慢慢收。
火光在铜盘边缘跳动,水珠凝出来时,先只是一点亮,停了一瞬,才慢慢沉下去。有人看得入神,想问碗要不要挪正,守灶的人已先摆手,示意等停火、散热以后再碰。
老鱼头问:“这锅算不算一锅?”
馥兰说:“算。”
他点点头,把这句记在心里,随即又问:“那碗算不算一碗?”
馥兰仍看着灶火:“也算。”
老鱼头便不再追问。他守在那里,肩膀端正得很,像是已经兼任了看锅与替碗作证两件差事。
天色暗下去的时候,那只小碗,满了。
一碗。
整条船最少的一碗,也是整条船第一碗,自己煮出来的水。
她端着它,站在甲板中央,没有说话。
她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,碗口稳稳地托在掌中。四周的人影在暮色里合成一圈,火光从船尾照过来,落到水面上,薄薄地晃着。
“第一口,”她说,“先给最小的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让圈里的人都听清楚了。靠近她的水手把身子侧开一点,让出一条窄窄的路,谁也没伸手来接那只碗。
她把碗递给苏木。
苏木双手接过,将很少一点分到自己的杯里,抿了一口,嘴唇刚刚沾湿,就把公碗递给旁边的人。
苏木端碗时,手指扶在碗沿下方,动作细心得很。他喝完便立刻递出去,像是怕自己多捧一息,那一口水便会在手里多算一笔。
“念儿。”
念儿接过来,两手捧着碗,抬头看了她一下,也只分出比苏木更少的一点到自己的杯里。她饮尽,将那只公碗送向旁边,手便缩回袖子里。
碗一个传一个,传过顾泽,传过翠微,传过馥兰,传过老鱼头,传过那个年轻水手,传过披着短褂的汉子,在甲板上慢慢地转。当值的人由同伴换过手,才过来接这一口,舵与帆始终有人照看。
传到顾泽手里时,他把受伤的手指往袖中藏了藏,改用另一手接碗。翠微的手从他身旁伸过,替他托了一下碗底,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免去一场新的包扎。
馥兰接碗前先合上帐册,递回去时却仍将页角按好。老鱼头轮到时,也只往自己的碗里分了一点,喝得小心,喝完又看看那只公碗,像怕它少得太快。
没有人说话。
每个人接过公碗,分水时都停了一息。有的人把碗端到鼻子底下,闻一下,闭着眼睛。有的人只是举起来,对着灯,看一眼里面的光。
火光映在几双眼睛里,碗沿一转,那点光也跟着转。有人闭上眼时,眉头松开了一些;有人只盯着碗底,像要把那一口水的形状牢牢记住。
每一口,都小得几乎看不出碗里的水位少了一线。
她站在圈外,看着那只碗,在一双双粗糙的、黑黑的、带着茧的手里,往下传。
有一刻,众人的手恰好都停在各自的位置上。碗在半空,掌心在半空,火光也停在铜盘边缘,连帆上的影子都被风压住了似的。那一圈人像被夜色轻轻按住,只剩碗中一点水光,在每双手之间慢慢挪动。
传到最后,是陈老。
他先前回舵楼照看过一次,等轮值水手接稳了,才下梯来接最后的一份。
陈老踏下最后一级木梯时,步子比平日慢。公碗仍由最后一名水手捧着,双手托得很稳,等他走到跟前,才向前递出。
碗递到他面前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。
碗里,还剩半碗。
那半碗水在光下微微颤动,映着陈老的下巴,也映着他垂下来的一绺白发。四周无人伸手,所有人的手都空了,却仍像刚才那样放在身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