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升水,分三次领,”她说,“早,午,晚,每一口,我记一笔。”
她记完,将帐册转向众人,让离得近的几个人先看清楚。站在后头的人不必上前,光听她的语气,也知道这一条不会因为谁嗓门大便改掉。
“喝水,”老鱼头瞠目,“也要记帐?”
老鱼头一副刚发现水长了腿,竟会自己跑走的神情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慢慢把手指蜷起来,仿佛已在替自己藏一口水发愁。
“要。”
“每一口?”
“每回领多少,都记。”馥兰面无表情,“天给的,也要记。”
馥兰说完,用笔尖在帐册上点了一下。她那副认真劲,让人很难分辨她是在管水,还是在替天做一份清楚的收支簿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说:
“本宝记录,这句话上一次,是用在沙漠的露水上。这一次,是用在全船的人身上。”
小馥的声音落在她意识里,像一行只有她看得见的备注。她看了眼馥兰手中的帐册,没法不承认,这句话眼下确实很合用。
“她成长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小馥说,“帐也是。”
她没有在心里再接话,只把这句冷得很正经的评语收下。若小馥能拿一支炭笔,此时大概已经把“帐也是”另起一行,郑重其事地写进去了。
***
几只桶被移到船尾,没用的木板另放一旁。顾泽已经挽起袖子,手掌在木槌柄上握紧了又松开,像是在先和工具讲好,今日最好彼此客气一些。
拆桶的活,顾泽抢着要干。
“首席要亲手拆,”他说,“这样拆下来的桶板,才知道自己有没有尽到本分。”
老鱼头听见了,在旁边把缺了门牙的嘴抿成一条线,没敢笑出声。顾泽往他那边看,他便迅速把目光转向海面,装作正在观察风向。
他说首席鼻子不准,手总是准的。他举起一把木槌,对准箍条,郑重其事地敲下去,咚的一声,槌子弹了回来,正中自己的大拇指。
“嘶!”
顾泽立刻把手缩回胸前,另一手还紧紧抓着木槌。他盯着自己的拇指,表情像是它方才背着他单独做了件不合规矩的事。
翠微站在旁边,什么也没说。她先接下木槌,扶他坐稳,查看指甲与破皮处,拿干净布隔着凉敷片刻;见擦破的地方已止住血,才清理、松松护好。她把木槌挪到自己手边,蹲下去,一下,一下,把箍条敲开。
翠微的动作俐落,布头被她收得整整齐齐,还叮嘱若肿痛加重、手指动不了,便得再看,不能藏着逞强。她做完这些,便蹲回木桶边,仿佛包扎和拆桶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步骤。
顾泽蹲在她旁边,举着那根被包成小粽子的手指,看了很久。
他低头瞧了瞧那根手指,又瞧了瞧翠微手里的木槌,最后把自己剩下的几根手指往掌心里收了收,像是要先让它们彼此检点一番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碰。”翠微头也不抬,“碰了还要再包。”
翠微说得十分平淡,手上的木槌倒是敲得更稳。顾泽立刻将受伤的手举高一些,坐得端端正正,像一尊被临时安置在桶旁的木像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安静地补了一句:
“本宝记录:翠微包扎的时候,一句话也没有多说。”
她在心里回了一句,小馥,你这笔记倒像是专门替翠微记沉默。小馥没有接话,像是已经把这句也收进某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。
陈老选了船尾原有的船灶,检好隔火的垫层与挡风处,离开帆缆,另派人守着。
五只桶拆开后,沾油的木片与封记另放,只挑得出少量干燥、无漆油的木料,细劈了配原有的柴烧。别的桶板还湿,不能在帐上全算成现成的柴。
老鱼头站在烟吹不到的一侧守灶,肩上挂着擦手布,腰间还系水囊,模样活像个替锅子守门的山贼。他见旁人瞧他,便挺了挺胸,又低头把一根将滑出的柴推回灶内。
她用的是最老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