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直起身,移到第一道木箍旁,停了一息,才继续往下。
箍缝,没有。
桶身外壁,贴着木头,一寸一寸,她从头闻到底,连桶底和地板的缝都蹲下去闻了。
她蹲得很低,裙角扫过地面。念儿想伸手替她拨开一截垂落的衣带,又怕打断她,手伸到一半便停住,最后只把自己的脚尖往后挪了一寸。
没有闻到前回那样明显的桐油气。
只这一项,就让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;她当时还没察觉,自己把“不像上回”看得太重。
馥兰握着笔,迟疑地看了看她,再看一眼桶身。她似乎想在帐册上替检查的结果找个地方落笔,想了想,终究先把笔尖放在纸上,等着赵馥灵开口。
“桐油,只有封口那一丝。”她睁开眼睛,对陈老说,“和在码头闻的一样。”
陈老一直在看着她,这会儿哼了一声,没有出声,但他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。
老鱼头立刻跟着放松,还试着也哼一声,声音却比陈老高了不少。旁边有人撞了下他的胳膊,他才把那声哼硬生生吞回去。
“老夫说了,”他嘟囔,“新桶,有新桶的脾气。”
“什么脾气?”
陈老抬手摸了摸桶箍,指节在木头上敲了两下。他敲得像在跟一个不肯回话的人讲道理。
“酸。”陈老说,“新木头常有一点酸味。前头洗浸过了,也还留着些。”
“我闻到了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
陈老等了等,见她没打算顺着这句话说下去,便把手收回袖里,装作刚才只是顺手摸了摸木头。
她走近一步,低下头,把鼻尖凑到桶口。
木桶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刨痕,留在蜡封旁边。她盯了它一眼,没有伸手,只把脸稍稍转向另一侧,重新辨那股从桶里上来的味道。
水面平静,映着灯光。
木头的酸,很淡,淡得像一个人说话的时候,最后一个字没说完,留在舌尖上的那一点尾音。底下是水,是蜡,是新箍上的铁。
酸里有一点别的。
她说不出来。
她的眉心微微收拢,舌根像是先尝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涩,却找不到能把那感觉说清楚的字。
像一块刚剖开的青果,吃到最后,牙根泛出来的那一丝甜。
她的指尖停在桶沿外,隔着一段距离,没有触上去。灯火照着水面,微微摇晃,却照不出那一点味道究竟藏在哪里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她在心里问:“新桶的水味,你的数据库里有吗?”
小馥安静了一息。
“木桶有。”它说,“橡木,酒桶,单宁,木质酸。”
她在心里问:“这桶是什么木?”
“请您形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