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,帐房的灯一直点到三更。
门半掩着,窗留了一道缝,灯焰被夜风带得微微偏斜。墙上挂着的帐册影子拉长又缩短,桌角一摞未收的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翠微将灯移到不正对风口的位置,又把帘角束好,免得扫到灯火。
承砚的信摊在桌上,三张纸,一张比一张乱。看得出来他第一张写得很稳,写到第二张手开始快,第三张干脆连行都不分了,字挤成一团,像一群急着过桥的人。
她把信纸放在灯下。墨气与竹筒闷了一路的竹青气混在一起,纸边有几处指印;这些痕迹说不出哥写信时到底有多急,字迹却比往常乱得多。
纸张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硬,折痕也深。她没有急着翻页,只先把被风吹起的一角压住,再沿着纸边慢慢抚过去。那几道折痕歪得不大像承砚平日收信的手法,仿佛写完的人只想赶紧把话送出去,连把纸折整齐的耐心都省了。
她把三张纸按顺序排好,从头念了一遍。
“五月初九,长安西市,绸缎庄的孙家娘子。丈夫去年冬天走了,她睡不好,女儿替她在街上买了一支押香,说是安神的。”
她念得不快,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似的。念到“丈夫去年冬天走了”时,她的指腹停在纸上,停了片刻,才往下移。这样的事不该被急着读完,更不该被一封信里挤成几行字就算了。
“当晚点上,人睡过去了。”
“连着两夜,中间那一整日,也叫不醒。”
馥兰手里的算盘停了。
一颗算珠悬在她指尖旁,前进不得,退回去也不甘心。她看着那颗珠子,神情像在等它自己交代,到底是刚才算错了,还是此刻才知道事情不对。
“后来呢?”
她的声音很轻,算盘边沿却被她的手按得微微一沉。
“第三天清早才醒。”她往下看,“家里当夜就请了医者,后来又请太医会诊,诊录另存。太医说,幸而没有只当她睡着了等下去。”
帐房里安静了一下。
窗外的栀子还在落,落一朵,轻轻一声,掉在石阶上。馥兰把算盘上拨到一半的珠子,一颗一颗推回原位,推得很慢,像怕吵醒谁。
一颗算珠走过木框,发出一声细细的嗒。馥兰手指停住,等那声音散了,才继续往下拨。她平日算帐快得叫人看不清手,这会儿每一下都慢,仿佛只要把珠子推得足够稳,纸上的那句话就不会再多出别的意思。
顾泽坐在门槛上,手里还握着那支失而复得的紫毫,听到这里,慢慢把笔收进了袖子。
那支笔的笔锋已经理顺,墨也洗干净了,笔杆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水痕。顾泽的手掌合在袖口外,指节压得发白,像怕自己一松手,笔又要趁夜逃走一次。
她继续念。
“押条、蜡封、印记,三样,我拿去押册处对过。全对。”
“收样时有院味逸出,我没再近闻。样品另封,没有点过。”
“押主是西市一家香铺,去年在知香院结业的弟子。我去问了,他说这一支他没卖过,那一天他铺子没开。我愿意先听他说;他一直在抖,可这不算清白的凭据,仍要对他的店簿、当日行止和买香人的话。”
念到这里,她的声音略低了些。那句“我愿意先听他说”旁边,承砚又写了待核的几项,末尾留着两个相隔不远的墨点,像是原本想再添一件,最后又忍住了。
“这封信,”馥兰说,“写得一点都不像承砚。”
馥兰手里的算盘没有动,算珠各自留在原位,整齐得像忽然全都学会了闭嘴。
“嗯。”
承砚在扬州管了两年院务,帐本里多一笔少一笔都能写三页说明,信永远是先问好、再讲事、最后还要提醒她天热多喝水。这一封,从第一个字开始就没有问好。
她见过承砚写给院中众人的信,连送去厨房的帐目都会写一句“近来辛苦”。照他的习惯,若只写眼前的事,信里总要先绕上一圈,将关心和正事排得妥妥当当。眼下三张纸摊在桌上,没有一句闲话,连笔画都在赶路。
最后一行是:
“馥灵,押被人做出来了。能核的表记,竟都对得上;究竟仿了、换了,还是混进了真押,得查。”
她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,没有出声。纸上那几处洇开的墨,有一处正好落在“都对得上”旁边,晕成一小团,像写字的人在那里停了一下笔。
她将信纸放回桌面,没有把那一团墨按平。墨色在烛光下略微发亮,周围的纸纤维吸饱了墨,泛出细细的毛边。那不是笔尖停得太久留下的痕迹,就是手腕在那一刻抖了一下;她看着它,没有替承砚选一个答案。
***
她让翠微取回刚才记了收件时刻的瓷盒,在空出的长案上开盖,先核油纸与系线仍是原样,再拆开包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