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九,傍晚,扬州知香院。
她在院门口停了停,肩头随着一口气慢慢松下来,鼻尖也被暖风挠得微痒。那气息像午后晒过的白布,柔软清爽,最后才落在栀子香上。
栀子开到第十四天,开始落了。
不是一朵一朵掉,是整朵整朵地松手。花瓣的边先泛一圈淡淡的黄,像被谁用指甲轻轻掐过,再过一夜,整朵就从枝上滑下来,落在墙根,落在碑座上,落在学堂窗台上那一排小陶盘里。
学堂窗台上的小陶盘有大有小,最靠边那只还缺了一角,是小栗前些日子碰掉的。她已把缺口磨平,搁到窗台最里侧,只拿来接落花,不让孩子端着闻。孩子们说缺口能接住花瓣,反正缺口底下每日都积着几片花,倒也像是件正经差事。
学堂里,两个孩子正在吵架。
“花心比花瓣甜。”穿小红袍的那一个说。
“花瓣比花心甜!”小栗说。
小红袍的孩子双手叉腰,袍子下摆被膝盖顶起一个小鼓包。他说得斩钉截铁,仿佛刚刚替朝廷判完一桩大案,只有小栗还不肯服判。
“你闻错边了。”
“我没有!”
“你刚才,”孩子很有耐心,“闻的是你自己的袖子。你袖子上有糖。”
小栗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,愣住了,又抬起头,嗓门大了一倍:
“那是因为我早上吃了糖糕,糖糕也是花做的!”
“糖糕是米做的。”
“米也会开花!”
这一句,让整间学堂安静了一息。
阿乙手里的笔尖悬在纸上,墨水在笔端聚成一颗小珠,差点落下去。前排的孩子们互相看看,谁也不知道“米也会开花”算不算答对,只知道再争下去,恐怕连桌上的米粥都得被拉来作证。
坐在最后一排的阿乙,把脸埋进了摊开的册子里,肩膀一抖一抖。
她站在窗外,手里捏着一朵刚落下来的栀子,听了好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
她指腹沾了些花汁,便把花托在掌心里。那朵花还很完整,边缘却已经软了,捏重一些就会留下印子。她把手指松开,花瓣弹回原状,仿佛也不想替谁作证。
七岁的皇孙答题,永远比小栗快半息。八岁的小栗吵架,永远比皇孙大声一倍。两个人吵了半个月,原先吵出一个规矩:谁赢了,谁就可以抱一下窑棚里那只灰色的小猫。她只见小猫往窝里缩过一次,就把两双手拦了下来。
“牠不是奖品。想来就让牠来,睡着了也不许吵。”
后来改成赢的人替猫娘换一碟清水。到今天为止,皇孙赢了九次,小栗赢了九次,水碟被洗了十八次,小猫倒是安安稳稳地睡了十八回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本宝想提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米,会开花吗?”
“会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稻子开花,很小,白的,你闻不到。”
“那么,”小馥沉默了一下,“稻子会开花这一句,小栗答对了。甜不甜那一题,还是得让他们各自说清楚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朵栀子,嘴角往上动了一点。
***
院子里比学堂热闹。
廊下摊着的行李占了半片青砖,包袱有的绑得整齐,有的松得像刚同人打过一架。顾泽蹲在正中间,袖口沾了点灰,正一件一件翻找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不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不见了?”翠微从他身后经过,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