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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7坎儿井(第1页)

城东那一段枯井,藏在一片荒地里。

城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白,远处的屋脊被热气蒸得微微晃动。出城后,路上的车辙渐渐浅了,连偶尔飞过的鸟也不肯多绕一圈,翅膀一收,便往城里有阴影的地方去了。

荒地上一排一排圆圆的土包,每隔几十步一个,土包顶上开着一个黑洞洞的小口,像大地被针戳过的眼。九月的午后,风一吹,土包上的细沙就一粒一粒往下滚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她和郑君珩站在最东头的那个洞口前,帷帽的垂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,一松一紧,像在呼吸。

她抬手将垂纱从唇边拨开,指尖很快沾上一层细沙。郑君珩的衣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,他伸手按住,目光仍落在那口黑洞上。洞口四周的土色比别处深一些,边沿还留着几道被鞋底蹭出的痕迹。

郑君珩的斥候昨夜在这里守了半宿,天亮前回报:有人在三更时分,扛着东西进洞,大约一炷香以后空手出来,往西边的巷子走了。

斥候把每个时辰都记得清楚,说到“一炷香”时,还下意识望了一眼腰间,仿佛那里真挂着一炷已经烧完的香。

“第二个人呢?”

“没有第二个。”斥候说,“一个人,来回扛了七趟。”

她追问了一句。斥候说,两人轮值守着检修口,隔着月光与门前提灯,逐趟记下;只看清一人的轮廓,尚未认出脸。斥候的靴底沾着干土,鞋尖还磨出了一道白痕,想来那半宿并不好熬。若守得更久些,恐怕连洞口的土包都要被他看出名字来。

“七趟。”郑君珩低声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重,听来却比那串土包更沉。

她点点头,蹲下去,凑近洞口。

她的膝头碰上松土,细沙立即簌簌滑落。洞里的黑暗深得看不见底,风吹到这里便被截住,只剩下一股往上翻涌的冷意,拂过面颊时,帷纱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。

凉气从黑暗里涌上来,带着湿土的腥,一丝一丝,爬过她的脸。

她闭上眼睛,一层一层分辨。

水。

泥。

潮湿的石头。

她的喉咙微微发紧,冷意里一点点涩气粘贴鼻腔,像雨后泥地里翻出的旧根,末了才辨出那股气息来自深处的湿土。

然后,在泥的底下,在冷气的缝隙里,有一种干燥的、厚实的、动物的气味,像一床旧毛毡,在地下放了好些年。

骆驼毛毡。

最底下,是那股甜。

像夜里才开的花。

“在底下。”她说。

郑君珩垂眼看她,没有立刻接话。风从身后吹过,掀起他袖口的一线暗纹,又把几粒沙子送到他靴边。他抬手示意斥候退开些,自己仍留在洞口旁,没有再靠近。

***

下去之前,她先退离井沿,等管井的老师傅把渠图摊开。

“灯亮不亮,都不能替人保命。”她说,“这口太深,不从这里下。”

老师傅指向土坡另一侧。那里有一道检修口,斜阶通向旧渠;前些日子清淤,工匠已揭开沿线几处覆板,今日还没盖回。斥候昨夜看见的搬货人,走的也是那道低矮的口子,并非攀着这口深井进出。

郑君珩让人先封住竖井边沿,请老师傅带路查过支撑、踏阶与退路。她们只查与敞口相接的这一段,不往仍然封闭的深渠追。

翠微备了绳索,由井匠指点在结实的架桩上固定。郑君珩与斥候分守几处敞口,沿线传话;有不对便退。

她将帷帽留在上头,掀开遮住耳边的发丝。这趟既要闻,也得听得清楚。

“我也去。”顾泽从后面挤过来,毡帽歪着,腰布系得紧紧的,神情坚决,“首席,不能让老师一个人下去。”

“井匠领路,翠微跟我一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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