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驼也是一个问题。
自从入凉州前那一口唾沫之后,小馥和骆驼,就结了不解之缘。每当骆驼发出那一声长长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鸣叫,小馥就会说:
“它又在说我坏话。”
今天下午,领头的骆驼在她马旁边吼了一声。
那一声拖得又长又沙,震得骆驼脖子上的绳结都跟着抖了一下。她的马偏了偏耳朵,尾巴甩过去,恰好扫在她披风上。
“小馥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是的,我听见了。”
“牠说什么?”
“牠说,”小馥想了想,“牠不喜欢我的声音。”
“牠怎么会听见你的声音?”
“好吧,牠听不见,”小馥说,“是我替牠配的话。算我多嘴。”
她回头,看着那头骆驼,骆驼嚼着草料,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,有一种被冒犯了的高傲。
骆驼嚼完一口,还把下巴抬高了些。她盯着牠,牠也盯着她,一人一驼隔着一小段路,谁都不肯先挪开目光。最后还是她先眨了眼,骆驼便把草料嚼得更慢,仿佛已经把这一局记进了牠自己的帐里。
阿乙刚好骑着小骆驼,从旁边经过,看她盯着骆驼:“王妃,您别担心,牠对全队的人都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一脸‘你们都很吵’。”
“牠又没吼。”
“牠不吼,”阿乙说,“牠斜眼。”
阿乙的小骆驼往前走了两步,阿乙回头看了一下,发现牠正把脖子往另一边偏。他立刻坐直,低声提醒:“你也不许斜眼,咱们一队的。”
小骆驼继续嚼着嘴里的草,没有理他。阿乙的手在牠脖子上拍了拍,神情像在劝一位不肯配合的长辈。
***
第五天正午,她照例下马,蹲在一块碎石旁,抓起一把沙。
风把她的披风吹向一侧,衣角碰到石面,沾了一层细灰。她用手背抹开额角的汗,掌心粘贴碎石时,先被石头表面的热意烫得缩了一下。阿乙在后头替她牵着马,等她起身。
细沙从指缝漏下去,漏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她的手腕悬在半空,指尖微微收紧,掌心里那点沙没有立刻落干净。她先低头看了看指缝,再把手稍稍合拢,动作慢得连阿乙也跟着屏住了呼吸。
指腹有一点凉。
那点凉没有风的味道,从沙里面透出来,微微潮,带着一股极淡的土腥,像下过雨以后,三天没有晒透的地。
她把沙凑到鼻尖。
“这把,”她说,“有水气。”
阿乙下驼后也抓了一把,略辨了辨,什么都没闻到:“王妃,我鼻子不行。”
他没有再把鼻子凑进沙里,只低头搓了搓土,神情认真得仿佛里头藏着一封不肯交代的信。
“不是鼻子不行,”她说,“这点潮意我也只当线索。看那边低洼处的草根,你来辨路,我们再试土,不能说一定有水。”
阿乙把沙放下,沿低处走了几步,找到几块旧汲水槽旁的石头:“商队从前停过这儿。试试,不成就别耗在这里。”
翠微拿铲子往下挖,挖了两尺,沙渐渐变成深灰色,再往下一尺,铲尖碰到一层潮湿的泥。
铲子落下时,碎石一颗颗滚到坑边。翠微把袖口往上挽了挽,握铲的手稳稳落下,一下接着一下。她不急着说话,也不抬头看谁,直到铲尖碰上泥层,才停手,把铲子横放在坑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