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,午后,驼队在沙州西门外集合。
日头落在城墙上,晒得土色发亮,城门外的地面被车辙和驼蹄踩出深浅不一的印子。远处有人收起遮阳的布棚,木杆碰在一起,发出几声干脆的响。
西行的二十头骆驼是另租来的。原来九头留在沙州,由鲁头接管照料;祁望加入后,行路的仍是二十八人。大半斥候换了驼乘,余人轮换步行照料驮驼,坐骑与每日脚程都重新排过。
二十头骆驼跪成一排,嚼着草料,嘴角挂著白沫。斥候们忙着捆行李,馥兰站在最高的一块石头上,捧着一本帐,一头一头点驼,点到第十七头,皱眉:“这头,昨天不是这个颜色。”
“是同一头,”阿乙在底下说,“昨天沾了灰,今天刷干净了。”
“刷干净还要记损?”
“牠自己蹭掉的!”
“那就记刷毛,不记损。”
馥兰用笔尖在帐页边缘敲了一下,神情庄严得像在宣读一条不能更改的军令。底下那头骆驼嚼草的动作停了停,圆眼睛慢悠悠地看向她。
阿乙仰头看着骆驼,又看馥兰:“牠听懂了。”
“那正好,”馥兰说,“省得我再向牠追讨。”
旁边一名斥候把绳结拉得太紧,手腕一翻,自己先被绳子勒得龇牙咧嘴。馥兰低头在帐上又记了一笔。斥候忙问:“我也算损?”
“你算提醒,”她说,“提醒大家别跟绳子较劲。绳子通常不讲道理。”
她站在驼队旁边,披风搭在手臂上,看着远处的城门。
她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,胸口绷着的那点气松了些;那味道像日头晒过的旧靴,粗糙,却有一种要踏上远路的踏实,是皮革的气味。
风把驼队旁的细沙吹起来,贴着地面打了个旋,又散在石头脚边。她把披风往臂弯里收了收,指腹隔着布料碰到衣袖上的一道缝线。
今天的她,换回了出行的服色:烟紫色的翻领窄袖袍,帷帽垂着一层浅灰长纱,腰间小蹀躞,挂着藏蓝香囊和火石。袖子里,多了一卷莲生抄的纸;马鞍边,绑着那只黑漆匣,匣里是那份烧裂的帐。那颗褪色的木念珠,不在匣里。
黑漆匣被系得很牢,带子绕过马鞍两回,结扣朝内,匣子另有硬木外套与软垫托住,避免一路颠簸伤了里头焦脆的帐页。她看了看那道结,伸手按了一下,确认它仍在原处。
念珠仍在取回时另收的纸包里,外面再裹丝帕,贴着心口放。
丝帕被衣襟压得平平整整,随她呼吸微微起伏。隔着几层布,木珠的轮廓摸不清楚,却一直在那里。
她没有立刻闻它。
她只是知道,它在那里。
***
路边来了一个人。
头上包着旧布巾,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怕踩疼了什么。
米嫂。
她停在驼队外面三步的地方,没有再往前走,把怀里的布包,往前递了递。
布包边缘磨得发白,结绳打得紧,米嫂递来时两只手仍护在底下,像怕里头的东西受了颠簸。
“王妃。”
“米嫂。”
“路上吃。”米嫂的声音很轻,“是我自己晒的奶疙瘩,不甜,耐放。”
她接过来。
蓝布被阳光晒暖了,摸上去柔软,米嫂的手指还在布包底下停了一瞬,才慢慢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