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二,离开沙州的前一夜,她最后一次上崖。八月那场火后,众人在沙州留了近一个月,养伤、核帐,也等西行的马驼和补给备齐。
夜风从崖缝间穿过,带著白日未散尽的石头暖意。她和翠微沿已查过的正道往上,护卫前后照应,没有再走崖后受损的栈道。鞋底偶尔碾过碎石,细响很快便被风带走。
没有带帐房,没有带银匙,也没有带顾泽。顾泽被馥兰按在驿馆里打包行李,脸上写满了“我也想去”,可是那撮剪短后仍倔强翘起的头发,让他的神气先打了折。
她记得顾泽临走前还想把包袱拎起来,证明自己行动俐落,结果包袱带子缠住了袖口,人往前一倾,差点把桌上的水盏也带走。馥兰伸手扶住水盏,另一只手把他按回凳子上,力道不大,意思却非常明白。
顾泽摸了摸头顶那撮不肯服贴的短发,还想替自己说句话。馥兰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留下看行李,正好能看住它们不长脚。”顾泽张了张嘴,最后只好把一件衣裳叠得格外整齐,仿佛只要衣角够齐,他就仍有机会被放行。
要交还的东西,她只带了两把钥匙。
一大一小,用褪色的红绳绑着,从那天莲生交给她,一直贴身带着。两匙一直收在腰侧独立的小布袋里,不与香囊混放。红绳已磨得柔软,从前那点艾草味也淡了。
她隔着布袋摸了摸,确定两把钥匙都在。那点重量随步子轻轻一晃,倒像提醒她,今晚要归还的并不只是两件铁器。
知库院的门开着,灯亮着。
院里的石阶被夜露润得发暗,门槛旁搁着一只旧木盆,盆沿搭着半幅擦壁纸。灯火从窗纸后透出来,在地上落了一块暖黄的方影。
莲生坐在桌后,三本帐叠在旁边,笔搁在笔架上,今夜他没有写字。
他平日里坐得端正,眼前的帐页也总排得分明,今夜那支笔却横在笔架上,墨尖干着,旁边的小砚已洗过,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。
“王妃。”
“法师。”
她走过去,双手捧着钥匙,放在桌上。
铁匙落在木面上,碰出两声很轻的响。红绳在桌沿旁垂下来,末端磨起的毛丝细细翘着。
“我说过会还。”
莲生看着那两把钥匙,没有立刻伸手。
灯芯爆了一小声,火苗晃过一瞬,把两把钥匙照得明暗交错。他的手仍放在膝上,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在等她把这句话说完,也像是在给那段寄放在彼此手里的日子留出最后一点空隙。
过了一会儿,他慢慢拿起来,起身,走到墙边,打开那只黑漆小匣,把钥匙放进去,锁上,把小匣的钥匙收进自己袖里。
锁舌落定时,莲生低头确认了一遍,又用指腹推了推匣盖。那一下很轻,倒像他怕惊动里面收着的不是铁匙,而是一段不肯安分的旧事。
“贫僧,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今后每天,自己去供养格看一眼。”
“每一笔,都核到?”
“每一笔,都核到。疑样另收,不再只看包得齐不齐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表情,嘴角却往上动了一下,很短。
她看着那个极浅的笑,心里想,法师不是又多添一本帐,而是肯把原先以为守稳的地方,重新一笔一笔看过。
“崖后那一排窟,”她想了想,补一句,“请法师不要一个人去。”
“贫僧本来打算,”莲生说,“明日卯时,自己去走一趟。”
她眉心一动,目光落到莲生的鞋上。鞋边沾着些干泥,像是他早已把明日要走的路在心里踏过一遍。
“那排栈道,断了。”
“贫僧知道。”
“谷里还有人看着。”
莲生沉默了一会儿,把双手拢进袖里。
院外一阵风掠过,挂在檐下的木牌轻轻碰了一下柱子。那声音不重,却叫夜里忽然多出一点空旷。
“那,”他说,“先请人把路查妥。真要去,请官差护着,再邀两位师兄,白天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