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页的位置,是空的。
那里缺了一页。
灯芯映着空出的纸缝,桌面上停着一粒极小的灰。它在光里静着,谁也没有碰它,连火苗也像在那一瞬间收住了摇晃。
装订线还在,麻在线,缠着半截残纸,残纸的边缘,整整齐齐,像用尺比着,用刀一刀裁下去的。
她俯身。
一缕旧纸气息先粘贴鼻腔,她喉头微微一紧,肩背跟着收住。那感觉像翻开一件收了多年的旧衣,里头还留着干燥日光晒过的痕迹,底下却藏着一点被年月封住的潮意。
凑近那道撕口。
残边较直,细看仍有短短的纸纤维,与粗粗扯开的毛边不同,倒像曾被利刃裁过。
她停在书页外,没有让鼻尖碰上断口。
旧纸的味道,墨的味道,艾草,蓝布,手垢,一层一层。
她只短短辨了一下,便退开些。旧纸和收存的气息混着,像一块在木匣底下放了多年的旧布。
最上面,有一丝,很淡很淡,淡到几乎要被纸的霉味盖过去。
龙脑。
像龙脑的清凉。这种气息不只一人身上有,更说不准何时沾上的。
她的眉心一点点收紧,指尖停在书页外沿,没有再往前碰。那气息淡得几乎要从鼻端滑走,她只将这点印象记住,没有拿它认人。
她直起身,声音很轻:“倒让我想起那张缺角的包纸。”
莲生没有回答。
她把那一本,和灯下另一张纸,并排放在一起。
那张纸,是她从扬州带来的,叫魂香的包纸,右下角,被人裁走了一块。
一边是册中残留的直边,一边是包纸缺掉的一角。纸色与裁下的位置不同,她将灯挪到看得清又不近纸的地方,记下相似处,也记下差别。
两处都裁得俐落,纸边也略卷。
但一个裁去书页,一个裁去纸角,不能把这点相似,硬拼成一处断口。
她的指腹停在两处缺口之间,没有落下去。她知道自己此刻只要再往前一寸,就会把两个地方看成同一个;可真正令她在意的,并不是相似,而是那种几乎不肯留下差别的熟练。
“会不会有关?”她在心里问,随即把那股急切按住,“裁得像,还证不了同一把刀,更证不了同一个人。”
小馥没有回应。它看不见刀痕,只听见她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,停了一下。
***
“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?”她问。
问出口后,她才发觉自己的手仍撑在桌边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她把手放松,将掌心往衣上蹭了一下,免得汗意碰上书页。
莲生没有立刻答。
他站在灯下,看着那道缺口,过了一会儿,才说:
“今年春天。”
“谁借过?”
“青衫居士。”
那一夜谷口帐篷里的安静,又回到了这间小屋里。
风从门边穿过,吹得灯焰向一侧倾斜。她的视线落在缺页的位置,脑中却像又看见谷口那顶帐篷的布影,暗色被夜风推了一下,又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