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泽站在原地,眼神里短暂地闪过一丝希望,像是以为自己找到了有力的证词。馥兰看着那道湿痕,没有替水改判的意思。
顾泽端着空托盘,带着一脸光荣的歉意,倒退着走出帐篷,布帘落下的时候,还传来苏木压低的声音:“师父,水泼了,您的头发倒翘得更精神了。”
外头传来顾泽一声吸气,紧接着是布帘轻轻一晃。那撮焦发的主人显然还没走远,帐内几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郑君珩的嘴角,几乎看不出地动了一下,随即重新沉下去,对董掌事说:“继续。”
那一瞬的笑意短得像灯焰被风拨了一下,很快就收回他眼底。董掌事望了望案角的茶碗,干咽一声,仿佛连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该不该端起来喝。
董掌事咽了口口水。
他抿了抿唇,唇上留着一点灰,张嘴时灰屑掉在下巴上。他像是想伸手擦,又怕这个动作被当成拖延,最后只把肩膀缩得更紧。
“他每次来,就坐在那间屋子里,看我们做。他不动手,一根手指都不动。”董掌事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香做出来,装匣,送到寺前,交给那三十个领货的。我没见他收钱或碰成香,也没见他同领货的往来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他的声音几乎被帐篷外的风声盖住。她听着那一串“不”,眼睛落在董掌事的手上。那双手曾经把货送出去,也曾经把帐留下来,此刻只牢牢攥着袍角。
郑君珩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边的黑漆匣子,又回到她脸上,没有多问。案上的灯火在他眼底留下一点微光,像是等她确认一个已经逼近的答案。
她轻轻点头。
她望着匣盖上的裂纹。董掌事口中那个始终不肯碰成香的人,与她追查的身影越来越近,却还隔着一道待核的口供。
她想到石翊。
她将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没有说出口。灯油的气息从盏沿飘近,带着一点烧热的辛味,让她鼻翼微微一动。
照董掌事这段话,他把自己与卖出去的香隔开了。究竟有没有碰过、在哪里交手,还得核别人的见闻。
***
帐篷外的风将布面推起又放下,灯影在纸上掠过,墨字一行一行地停在原处。案上那碗茶的热气已淡了些,馥兰已把湿页移到干布上,另纸补录受潮的几句,请董掌事听过确认;两页都留着,不把原页丢掉。
“方子里有什么,后来谁改过?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,“从你自己经手的地方说。”
董掌事的肩膀,抖了一下。
抖动从肩头传到手臂,他的衣袖跟着擦过膝头。那片黑灰又落下一些,在袍子上留出几点暗色。
帐篷里的灯焰晃了晃。
郑君珩的手仍搭在案边,笔尖沾着墨,没有落下。馥兰的笔也停了,纸面上只留着方才那一行尚未写完的字。
“有曼陀罗,”他说,“先生给的方子有这一味,可是份量很少。我们做了几批,客人买回去,一烧,烟里能看见人,可是很淡,有人说看不清,有人说只看见一个影子。”
董掌事说这些话时,眼睛仍盯着地面。他说到“一个影子”时,嘴角往下扯了一下,像是回想起那些来买香的人怎么谈论所见。他没有替那些人多说一句,也没有替自己解释那份方子为何会变成另一个样子。
“所以你加了。”
这句话很短,没有替他留出把事情推回别处的空隙。董掌事的胸膛起伏了一下,两只手扣在一起,拇指把另一只手的指节按出一道白痕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加了多少,”郑君珩问,“不必说数,说多几倍。”
郑君珩没有看馥兰的记录纸,也没有看案上的帐。他只看着董掌事,等他把那句吞回去的话吐出来。
董掌事的嘴唇动了半天,才挤出几个字:
“不止一倍。”
馥兰的笔,划过纸,发出一声轻响。
墨线落在纸面上,细而直。她的手指稍稍收紧,接着便把那几个字记下,笔锋没有一点颤。
“为什么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