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“稳赚”二字,他的声音似乎稍稍定了些,仿佛那四个字还替他留着一条可以辩解的路。可他双手仍紧扣着膝头,指节一寸寸泛白。
“那个人,”郑君珩问,“长什么样。”
问话落下后,帐内只有灯芯微微燃动的细声。董掌事抬起眼,视线掠过案沿,又落回地上,像是在从记忆里翻找一张不敢多看、却无法忘掉的脸。
“很,”董掌事想了想,“很干净。”
“干净?”
郑君珩把这两字重复了一遍,笔没有动。她听见董掌事吞咽的声音,细而急,接着又是一阵衣料摩擦,像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。
“素青袍,不戴冠,一根木簪。说话很轻,轻到你得凑过去听。听你讲话的时候,他的头会微微偏过去,像在听很远的地方。”
她放在案边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。
匣盖边缘焦裂,几根木刺翘着,她没有去按。她的眼睛落在董掌事身上,却没有催他把那张记忆里的脸再多描一笔。
“他说话时,双手怎么放?”
这句话问出口,她便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灯下,平稳得几乎不像是从胸口里发出来的。
“左手,”董掌事说,“总捏着一串念珠,木头的,褪色了。”
馥兰的笔尖,顿了顿。
那一点停顿极短,短得笔墨只在纸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墨重,接着她又把后面的字补上。祁望仍盯着地面,抱着膝头的手却松了一些。
这几条,与她在长安、凉州和驿站拼出的那个身影相近。董掌事还没报出姓名,衣着和小动作也不是世上只他一人有,不能就此把人认死。
那人没有站在眼前,留在案上的却是一个个可以对照的细节。素青袍,木簪,说话时偏过去的头,左手里褪色的木珠。每一样都像一根细线,绕过许多地方,最后仍回到同一处。
“他叫什么?”
董掌事盯着地毯上一道烧出的焦痕,回答得很快,像是这个答案他早已说过许多次,唯独从来没能因此靠近那人的真名。
“我不知道,”董掌事说,“他让我们喊他先生。”
“先生有没有给你方子?”
董掌事喉咙里滚出一声干涩的响动。他偷偷瞥向矮案,看到馥兰的笔尖已停在纸上,立刻又把目光缩回脚边。
“给。”董掌事吞了口口水,“可是,他从不给整份。一页一页地给,一次一页,我看完,他就收走。我背不下来,就拿纸记,他看见了,把纸烧了。”
他说到烧纸时,右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,指头在半空中捏住什么似的,随即又落回膝上。那只手的动作熟得令人不舒服,仿佛他曾经不止一次看着纸张在火里缩成灰。
“你怎么做出香?”
董掌事张开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,帐篷的布帘被掀开一条缝,顾泽顶着那撮烧焦的头发,端着一只托盘,蹑手蹑脚地钻进来,托盘上是几碗茶。
他走得小心,步子却因为托盘太平而显得有些僵硬,双眼一会儿盯着碗沿,一会儿盯着脚下。那撮焦发从额角翘出来,十分精神,与他满脸谨慎的神情互不相让。
她喉头的紧意稍稍松开,鼻端浮起一点温暖的气息,像日头晒透的布巾被人抖开,里头藏着朴素的熟香,这才辨出是茶汤里淡淡的茶香。
茶碗落在案角,热气沿着碗口往上浮。顾泽屏着呼吸,托盘在手中稳稳端着,像正捧着一件关乎山谷安危的重器。
他把茶一碗一碗放在案角,放到最后一碗,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笔洗,水泼了一点在馥兰的记录上。
笔洗里的水晃出一圈,湿痕迅速漫到纸边。馥兰的袖口离水还有一指,她抬眼看顾泽,脸上的神色平稳得让人难以判断她究竟在看他,还是在估算这一小片湿纸还能不能用。
馥兰抬头,眼神很平静。
顾泽把托盘往胸前收了收,焦黑的那撮头发随着他的动作颤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水,又看了看纸,显然还想替水辩解两句。
“损。”她说。
“这是水!”
“是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