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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二十九,第三天,她把熟悉的安静换成市集般的杂味。
她请翠微、两名斥候、顾泽,在圈外通风处各摆一样:冷透的灶灰,刚烤好的胡饼,一锅离火的羊汤,一桶平日饮用的酸马奶。灰装有盖的盒,只开小缝,不扬粉,也不另燃一炉烟;有人不舒服,就收回。
她把圈里的碟子重新摆好,又往外看了一圈。白垩线被前两天的脚步踩得有些淡,空地上留着深浅不一的鞋印,几片枯草被风吹到碟子旁边。她伸手把草叶拨开,确认每个人都坐在原先的位置上,才朝四周的人点了点头。
顾泽腰侧缓了,今天只拿一面小旗,站在圈子外面指挥这一堆气味。
他把旗子一挥:“羊汤组,上!”
翠微端着羊汤往前走了三步。
她走得四平八稳,手臂没有晃,神色也没变。汤锅在她手里像件寻常兵器,锅沿没有一滴汤洒出来。顾泽瞧了一眼,立刻把旗子挥得更起劲,仿佛自己刚才指挥的不是一锅羊汤,而是一支所向披靡的队伍。
“马奶组,上!”
一名斥候抱着一桶酸马奶,往前一送,桶晃了一下,一整瓢全泼在顾泽的靴子上。
空气里忽然多了一层酸味,酸得连三十个人都同时皱了鼻子。
顾泽低头看着靴子,沉默了一息,庄严地宣布:“这是特别加赠的考验。”
另一名斥候很想帮他把靴子扶正,伸出的手又默默收了回去,改为扶住那只还在晃的桶。顾泽握紧小旗,旗尖微微垂下,神情仍旧像个掌管大事的人,只是他的那只靴子已经湿了半面。
三十个人坐在中间,鼻子被四面八方的味道围着。
“现在,”她说,“再闻一次院味。”
第一轮,只有十一个人举手。
第二轮,十六个。
第三轮,二十二个。
第四轮,二十九个。
她没有催促,也没有叫谁跟着旁人做。木槌在她掌心里,汗水慢慢洇开一点,她只看着每个人的手与肩膀,等他们自己分辨。外围的旗子垂了下来,胡饼上的热气散进风里,那锅羊汤仍在微微冒烟。
到了第五轮,她敲下第三声木鱼的时候,三十双手,一起举了起来。
不快,不慢,整整齐齐,像一片忽然长出来的树林。
空地上安静了。
圈外仍有灰、烤饼、羊汤和酸马奶的气息。各轮之间,她都让人到上风处休息,再换一批编码样回来。
这一轮,先收下的三十份木片记录,与后来举起的手相同。她没有抹去前几轮的分歧,也把不放院味的空白样排进下回;今天这一齐,还不是百试百中的保证。
她放下木槌。
手心全是汗。
那一刻,谁也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见圈中人的手臂一排排停在半空,白垩线旁的草叶被风压低,又慢慢抬起来。木鱼安安静静地放在她身旁,木槌斜靠着碟沿,轻轻碰出一声细响。
小馥在她脑海里,用很轻的声音说:
“主人,这一格我不确定,要不要现在就算数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因为它还没有派上用场,”小馥说,“我不想再提早说‘高’。”
“那就等它真的用过一次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远处的崖壁,在夕阳里红得像一块炭,三十个人还坐在白垩圈里,举着手,没有人肯先放下。老匠的手举得微微发抖,妇人的袖子滑到肘弯,露出被皂角泡得发白的手腕,没有人去整理。
阿乙最后一个放,放的时候,还偷偷看了一眼苏木的手。
苏木也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两个人,同时,把手收回去,各自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风掠过白垩圈,将几粒细白的灰带离地面;那圈子仍留在原处,仿佛还替下一次安静地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