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的脸,一寸一寸,白下去。
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
她的下唇抖了一下,眼睛里那点撑着她站立的神气,慢慢退了下去。她仍然看着她,却仿佛已经听不清周围的人声。
下一刻,她手里的蓝布包,掉在地上。
布包散开了,里面是一件很小的短袄,棉布的,袖口有补丁,领子被洗得起了毛。
那件短袄落在尘土里,袖子翻了过来,补丁的针脚密密地缝着,边角已经磨软。妇人身子往下一沉,手臂伸出去,却停在半途,像一时想不起该先把它拾起来,还是先把自己撑住。
“让我,”妇人的声音,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,不像说话,像撕布,“再见他一次,也不行吗?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错,”妇人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,“我只是想,再看他一眼,再叫他一声,再让他叫我一声,这也不行吗?”
她双膝一软,跪在了尘土里。
那一包没拆封的香,在她手里,攥得变形,指节发白,像攥着唯一一根浮木,攥得连香包的油纸都发出细细的碎裂声。
整条石阶静得连风都停了。
男人趁着这个空隙,悄无声息地收起白布,混进人群,一下子,就没了踪影。
他的手收拾得很快,几个香包转眼便被布面裹住,朱红章也跟着翻进去。人群仍旧挤在石阶上,肩挨着肩,衣袖交错,只片刻工夫,靠墙的位置便只剩一块淡淡的布印。
翠微追出去两步,人群正好在转角合拢,灰衣已失了影。她记下他消失的方向,回头见妇人跪在担子往来的石阶旁,便先折返,替她挡开近旁的人。
她没有动。
顾泽也走过来,什么都没问,先将短袄连同蓝布拾起,放回妇人臂弯,再把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。妇人抱住那件短袄,像没察觉身旁又多了一层衣。
***
她站在原地。
她的手,已经伸出去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,伸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,却停在了半空,离她的肩膀,还有一尺。
那一尺,像隔着一整条河。
她张了张嘴。
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,想说“我可以陪你”。
每一句,都像石头一样卡在喉咙里。
她胸口发紧,方才站得笔直的背脊也慢慢僵住了。那只伸出去的手掌微微张着,指尖离妇人的衣料还有一段距离,却已经不知道要往哪里落。
她看得见那双发抖的肩,听得见那句“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”,却不知道,该说什么。
她教过念儿怎么认出一百种假香,教过扬州一批又一批弟子调自己的押香。可是没有人教过她,一个人在她面前碎掉以后,双脚该往哪里站。
那股羊奶和旧棉布的味道,一丝一丝,钻进她的鼻子,钻得很深,深得她一时分不清,这难受,是妇人的,还是她自己的。
小馥没有说话。
连它,也没有说话。
尘土里,妇人抱着那件小短袄,把脸埋进去,肩膀一下一下地抖,没有哭出声。
只有那件短袄上,一股淡淡的羊奶味,在日头里,慢慢飘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