瓶颈多一道粗螺纹,蜡封压下去,会咬进纹里。试着揭过再合,容易留下裂口与错纹。不过拿新蜡重封仍可能作假,封时要连印样、瓶记一起留底,收时逐件对。它不是神仙,还请老师别替它吹牛。
试了三十一只,吹坏七只。坏的别心疼,碎裂的回窑;这七只里,有几只只是口歪、瓶身无裂,我磨平口沿留作杯子,阿黄的水碗也换了一只。
不退不换,摔破自己负责。
附:阿黄很好,吃胖了。
温以宁”
读到最后一句,顾泽低头看向箱子里的瓶子,像是在想其中哪一只将来会被阿黄征用。馥兰已经把信纸按平,唯独“不退不换”几字被他方才扫来的草丝挡住一角。
信末画了一只猫。
圆圆的,胖胖的,两只耳朵尖尖,眼睛是两条线,嘴巴是一个小小的、往上翘的弯。
“这猫画得十分宽容。”馥兰说。
顾泽凑过来,看了一眼,认真地说:“画得比阿黄本猫瘦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见过牠,”顾泽说,“牠坐下的时候,肚子是流出来的。”
馥兰把信接过去又读了一遍,读到“不退不换”那一行,停住了。
她的指尖压在那四个字上,纸面微微起皱。窗边有风掠过,信角动了动,她便用另一只手按住,没有急着把它折起来。
“三十一只,坏了七只,”她低声算,“好的是二十四只,一只窑钱加柴火加宁师的手工,她这回没写价。”
顾泽听见“没写价”,眉毛动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馥兰,又看向桌上的算盘,仿佛那上头已经排好了一串不会让他高兴的数字。
“她从来不写价。”
“所以才要我来补。”馥兰拿起算盘,拨了几下,抬起头,“若先按上一批窑钱、柴火与工帐摊算,每只暂估二十一文;这回的实帐还得等宁师补。扬州登册已有两百多人,七城还有人等着用,往后若按一年数次换押香来算,就得备好几百只。这只是备料的算盘,不是说人人都已订了瓶。”
算珠啪嗒作响,一颗一颗落回该去的位置。顾泽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立刻把头缩回去,像是担心自己被算进那笔帐里。
“你是在心疼?”
“我是在算,”馥兰一脸严肃,“宁师吹坏的七只,要记在谁头上。”
“记在窑上。”
“窑不会付帐。”
“那记在我头上。”
馥兰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在帐本上写下一行字:
“窑损七,妹妹认。”
顾泽探过去看了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把嘴闭上了。他显然知道,这行字不是写给他看的,却也知道只要他开口,下一行说不定就会轮到自己。
她笑着叹气,把信折好,贴着心口放了一下,才收进袖袋。
那一下很轻,像是怕把纸上的字碰疼。她低头整理袖口时,衣襟边沾着一小段稻草,馥兰替她拈下来,放在箱沿,没有丢进桌上的帐页间。
郑君珩一直站在窗边,这时才开口:“这瓶子,能挡住谁?”
他方才看着那只瓶子在她手里转动,目光落在瓶颈的新纹上,没有离开过。窗外的光在他肩侧落了一道,衣袖随风微微摆动,窗纸上映着半截安静的影子。
“让偷偷揭开更容易留下痕,”她说,“蜡、印样、瓶记和交接都得核。封口完整,不表示里头必定是真香;可哪里裂了、错了,便多一处能追问。”
顾泽往瓶口看了一眼,眼神颇为敬重,像是在等它补上一句话。
“蜡会说话?”
“会,”她说,“只是要有人,肯听。”
她把瓶子放回案上,指腹还留着玻璃微凉的触感。顾泽把手缩到身后,默默远离了那排瓶子,像是瓶子已经先记下了他一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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