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馥在她脑海里,很轻地开口。
这是自从午后,它第一次主动说话。
“主人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一格,”小馥说,声音还是有点硬,却很稳,“我有数据,但是我不确定。我不想再说‘高’。请您把看见和已经闻到的告诉我,不必为了比对再冒险凑近。”
她心里微微一暖。
“好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闻。你听。”
小馥停了一下,没有急着替她补上任何判断。那份安静比平时更仔细,仿佛它也在等她把每一层气味分开,再一层层交给它。
“是。”
***
窟不大,约莫三丈见方。
她停在靠门的一侧,没有往深处走。鞋尖落在地面上,灰尘薄得像一层霜,光线若不是斜斜掠过,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把暗灯的缝,慢慢拨开一指宽,光束扫过去。
光束在石壁上滑行,遇到凹凸处便断成几段。窟顶低处垂着细细的蛛丝,灯光从丝上掠过,亮了一下,像谁在暗处系了根极细的银线。
四面墙上,原本应该有壁画,现在只剩一片模糊的暗色,像被什么东西从上到下,抹了一遍。偏近窟门的地上,有一座石头凿的长明灯台,灯台不大,灯盏里的油是满的,灯芯是新的,没有点燃。
“油面清亮,灯芯没有烧黑,”翠微低声说,“有人备过灯,何时添的还看不出。”
她说话时仍盯着灯盏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收紧。她看着那截洁白的新灯芯,心里生出一个不大合时宜的念头:有人把灯备得如此周全,却没有点起来,像是准备好了席面,客人却迟迟不肯入座。
她走近灯台。
灯台边缘积着一圈灰,偏偏灯盏内侧干净,油面平静,连一丝晃动也没有。她蹲下时,先收拢衣摆,免得扫乱地面的浮灰。
灯台前的地上,有一堆灰。
不是一小撮。是一堆,约莫两尺高,堆得像一个小小的土丘。颜色分层,最上面灰白,轻;往下,灰黑,结块;再往下,越来越细,越来越黑,像是被反复烧过、反复压实过的。
她没有碰最上面的部分,先记下灰堆与灯台的位置,在外缘放两小块石子作记,免得走动时踩乱边缘。翠微见了,便挪开半步,把阿乙也拦在石记外。
阿乙抱着暗灯,眼睛盯着那堆灰,脸色白了一层。她朝他看去,他立刻把下巴抬高,像是准备证明自己不怕灰。可他站的位置离灰堆很远,远得只差把自己挪到门外去。
她戴好手套,拿出干净银匙与镊子,只查看灰堆边缘原已坍落的一小块截面,不往堆心掘。
她将不同位置的少量颗粒各移到独立衬纸,随即标明采样处。深浅层次或许受燃料、堆放与潮气影响,不能直接读成一次次燃烧的年月。
阿乙在石记外蹲下,把暗灯捧在手里,捧得很稳。
他的双臂绷得紧紧的,暗灯却一点也没晃。翠微看了他一眼,微不可察地点头。阿乙立刻挺直腰背,挺得太用力,膝盖差点碰到自己的下巴。
拨开边缘几点浮灰时,银匙碰到一片较硬的残屑。
她停住手,没有再往下用力,改用镊尖分开周围少量浮灰。
那片残屑露出一点轮廓。
她尽量不扬起灰末,拿另一张干净衬纸承接,没有用手去捻。
像是种壳。
呈褐色到灰黑,薄而扁,残边带着近似宽三角的轮廓,像是种子被碾碎后留下的部分,只剩残缺的壳,压在灰底下,一粒一粒,像虫尸。
她没有把它们全捡起来,只用银匙托起一粒,让它停在瓷碟中央。碎裂的外壳沾着细灰,纹路微弱,几乎要被黑色吞掉。
她把一粒放在白瓷碟里,凑近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