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边的七月二十三午后,寺库的门一推开,木轴便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,听着比门外值守的木鱼还有精神。
供养格里,只剩一只布袋。
布袋松垮垮的,口用一根麻线系着,莲生先核过袋签,准她解开,里面躺着一小块香材。
格子底下积着薄薄一层灰,旁边的竹签歪着,写着供养的月份与品名。灯光落在一排排空出来的位置上,木格整整齐齐,倒像特意把空处也收拾得很有规矩。
鼻翼微微一缩,喉咙跟着发紧;那股气息像晒过的旧木箱在雨后重新打开,最后才浮出檀香淡淡的沉意。
莲生将罩灯放在案旁石台,照着袋签与瓷碟,不让灯火挨近布袋。
火苗在灯罩里一晃,亮光沿着他袖口的旧线脚滑过去。他将灯放得很稳,收回手后却下意识拈着袖口,像在替寺库的帐目提前担心。
“库房师父说,这是最后一个月留下的,”他说,“登的是‘上好’。”
“上好”两字写在竹签上,墨色比旁边的字新,最后一笔拖得颇长,仿佛写字的人落笔时,对这份评语还有些舍不得。
她先记下袋签批记,再用干净镊子将它移到白瓷碟上。
块头不大,约莫两指宽,色泽是漂亮的琥珀黄,表面微微发亮,像一块刚剥开、还没来得及蒙尘的糖。凑近鼻尖,一股很干净、很温暖的甜,慢慢漫上来,一层香草似的柔浮在最外面,太亮、太急,一上来就整个递到人手里,一点点奶味,像冬天早上的灶房。
很好闻。
好闻得有点太好闻了。
她垂眼看着瓷碟,指腹没有立刻碰上那层亮亮的表面。寺库里很安静,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挪动了木箱,又很快停住。
她想起考题那天,莲生桌上那两块寺里自己进的安息香,没有一块像这样,一上来就把甜整个递到人手里。那两块,都要人凑近、等一等,才肯慢慢说话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在。”
“这一块,你看看。”
“我没有眼睛,”小馥说,“请您形容。”
她在心里一样一样说给它听:琥珀黄,微亮,甜,带一点香草,一点奶,不呛,不苦,不酸,尾韵干净。
说到“微亮”时,她轻转瓷碟,让灯光从不同角度照过去。光泽均匀得很,像有人在表面抹过一层薄薄的糖浆,生怕哪一处不够讨喜。
小馥安静了一息。
“数据库比对完成。”它说,“主人,这是我见过最标准的安息香。甜度、亮度、尾韵,全部吻合。真品,可信度高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莲生见她点头,还在等她说明。寺库的灯火明明只多照亮了一小块地方,却叫那只布袋显得更空了。
这是小馥的结论。它从前那些“高”,她常常信得太快;真有多少回核到了底,她此刻竟不能立刻答出来。
可是,她还没有把瓷碟放回原处。
小馥给出的答案落在心里,清楚而稳当。她却仍托着瓷碟,像托着一枚还未盖下去的印。
***
她将瓷碟放稳,用银匙轻轻敲了敲香块。
碟子搁在一张旧木案上,案角有道深痕,像从前磕碰留下。银匙柄细,握在手里凉凉的,她敲下去时,手腕只动了一点。
声音有点闷,她把这个声音记下来,放进心里那个专门收怪事的小抽屉。
那个抽屉里的东西已经不少,从一片发苦的花瓣,到一枚总是掉在地上的扣子,还有几件她当时说不出所以然、后来都证明值得留意的细节。它们在心里挨挨挤挤,若真有一天能把抽屉拉开,恐怕连她自己也要先挨一记。
她请莲生取来常例留样,另置干净碟上比较。同样轻敲,这一块的声音较闷。不过大小、厚薄也会改变响声,她只记下差异,没有拿它当成真假的判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