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儿接住小碟,夹起豆腐,小心吹了吹,等热气散些,才咬了一小口。
还带着暖意,豆香直直冲进鼻子里,尾味只有淡淡一点咸。
她嚼得很慢,先让豆腐在舌尖停了一停。热气把胸口的拘谨熨开一点,牙齿间那点柔软也不像刚才那块砖,非得拿擀面棍证明自己硬得有道理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“这是你点的。”
“是您教的。”
邱婆婆看着她,手上的刀,停了一下。
刀刃停在木板上方,薄薄的光落在刀背。邱婆婆没有立刻把刀放下,只垂眼看着板上剩下的豆腐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收紧了一下。
***
太阳偏西的时候,豆腐坊里的人,一个一个散了,只剩她们两个守着板边那排豆腐,小栗坐在门槛外。
门外的巷子渐渐安静下来,灶膛里的火也比先前低了些。小栗坐在门槛旁,两条腿晃来晃去,手里的擀面棍横放在膝头。他方才已经试着替每一板豆腐排过队,后来发现豆腐都不会动,便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管得好的证据。
邱婆婆在擦手。
她擦得很慢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,擦完,从墙角的木架上,拿下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是新的,边角还没有被手磨毛,上面盖了一个朱红的小章,两个字:团圆。
她先在离豆腐远些的空案上铺了一张旧纸,把油纸包放上去,慢慢推到念儿面前。
念儿看着那个包,没有立刻伸手。油纸包在衬纸上移过一小段,停下来时发出细微的沙声。她的目光从朱红小章移到邱婆婆手上,看见婆婆的指节因为常年做活而有些粗,指甲边缘还留着洗不掉的淡白。
“三天前,一个卖货的后生,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说是知香院传出来的新香,专门给想念家人的人。我一听见知香院,就收下了。”
念儿没有动。
她把双手放在膝上,指尖轻轻抵住掌心。小栗也安静下来,擀面棍在他腿上滚了半圈,他赶紧用手按住,没让它掉到地上。
“后来我想,”邱婆婆说,“知香院的人,不会把香放在后生手里,叫人家去卖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灶膛里有一小截柴枝塌下去,发出一声轻响。邱婆婆的眼睛仍望着墙角,像是那里放着一件她每天都要看见、又总不愿多看一眼的东西。
“那双鞋,他穿了七年,鞋底磨斜了,我一直没舍得拿去补。”她看着墙角,“它就放在鞋子旁边,我天天擦那双鞋,一天擦两回,每回擦,我都看着这个包。”
她的手,轻轻盖在油纸包上。
“我怕我手痒。”
这句话,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念儿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上,有卤水留下的白,有柴火烫出的疤,有一圈圈洗不掉的豆浆渍。它盖在油纸上,微微发着抖,很轻很轻。
念儿的喉咙动了一下。她知道自己有许多话可以说,却没有一句该赶在这一刻说出口。她低头看着婆婆手背上那些细小的纹路,想起方才那只手怎样稳稳地搅着一锅豆浆,也想起它刚才把豆腐推到自己面前时,没有催她快些吃。
她没有说“这是假的”,也没有说“不能点”。
她只是把自己的手,轻轻叠在那只手上面。姐姐说过,鼻子是用来接住人的,不是用来把人推开。
念儿覆上去时,放得很轻,像怕那份重量太突然,会叫邱婆婆把手缩回去。
“婆婆,”她说,“这个,您让我带回去,好不好?”
邱婆婆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手抽出来,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,点了点头。
“拿走。”她说,“你拿走,我就不用怕了。”
念儿把疑香连原包另裹净纸,放入小布袋,系在腰侧,没有与吃食放在一起。
小栗坐在门边,低头盯着自己的擀面棍。他没有插话,只把棍子从左手换到右手,再从右手换回左手,动作很慢。念儿抬眼看见了,便朝他微微摇头。他立刻停住,两只手一起握住棍子,像是总算明白眼下最要紧的差事,是让它安安分分地待着。
***
临走时,邱婆婆用洗净的荷叶包了一块刚压好的豆腐。念儿洗过手,才接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