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试试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邱婆婆将已煮透的豆浆移开火口,待它稍稍歇过热气,才把盛着卤水的小木瓢递给她。
念儿接过来,屏住呼吸,顺着锅沿,一圈一圈,慢慢淋下去。
卤水落进锅里,木瓢在她手中轻轻颤了一下。她努力让腕子稳住,目光跟着那道细细的水线走,仿佛这只瓢突然有了自己的脾气,随时会趁她不注意多倒半勺。
点过之后,婆婆让豆花静置成形,再舀进铺着净布的木框,覆布压上木板沥水。
***
第一板,她点多了。
豆腐压出来,质地粗,边角又紧又硬,与婆婆做的细嫩模样差得远。
小栗蹲在板边,拿干净竹箸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另放的试做豆腐,又看看门边的擀面棍,眼睛忽然亮起来。
“不许拿棍子敲。”念儿还没等他开口,先把话拦住。
小栗低头看看那块方方正正的豆腐,硬是把一口笑憋成了认真的模样。
“师父,”小栗很严肃地说,“这个,可以拿来砌墙。”
念儿看着那块豆腐,想说它至少形状端正,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宜鼓励一块豆腐另谋生路。她把手里的木勺放回锅边,低头检查那板豆腐,心里默默记下:卤水下手太重,今日的第一块豆腐已经有了建屋之志。
邱婆婆终于笑出了声。
笑得很短,却是真的,嘴角往两边拉开,眼角堆出一圈细细的纹,是这几个月念儿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的神情。
念儿望着她的眼角,忽然觉得那几道细纹比方才豆腐上的裂痕更难得。灶火照在邱婆婆脸上,把她脸侧的一点倦色也映得柔和了些。
“你啊,”她一边笑,一边摇头,把那块豆腐砖端起来,掂了掂,“手劲比你姐姐大。”
“姐姐不点豆腐。”
“那她点什么?”
“点香。”念儿说,“她点一次,我就怕一次。”
小栗听见“点香”,立刻把擀面棍往身前一横。他的护卫职责似乎又多了一项,连豆腐坊里的香事也得守着。他小声问念儿:“师父,那我是不是也要替姐姐守着香?”
念儿还没回答,邱婆婆已经把木勺放回锅边。小栗见两位大人都没交代,便谨慎地维持原来的姿势,让擀面棍继续担任一道不太必要、但十分坚定的门。
邱婆婆没有接话,把那块砖放到一边,重新倒了一锅新浆。
这时门口溜进来一只黄毛野猫,胡子一抖一抖,直奔板上那块砖。
小栗立刻挡在前面,擀面棍横在胸前,嗓门还嫩,却凶得很认真:
“站住。报上名来。这里是豆腐坊,闲杂猫等不得入内。”
野猫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块豆腐砖,嫌弃地转身走了。
小栗一直看着牠走到门边,直到尾巴消失在门后,才把擀面棍放低一些。他的肩膀挺得笔直,脸上写着大功告成。念儿看了看那猫离开的方向,又看了看小栗,决定暂不说明牠究竟是被护卫拦下,还是被豆腐劝退。
“师父,”小栗回头,一脸光荣,“我吓跑牠了。”
“是牠嫌那块豆腐太硬。”念儿说。
小栗低头瞧了那块豆腐一眼,想了想,觉得这个解释也很有道理。毕竟连他都不太想对着那块豆腐下口,猫的眼光比他高一些,也算说得过去。
第二板,念儿少放了一点。
豆腐压出来,有点散,却已经能夹得起。
她看着竹筷从豆腐边缘穿过去,白色的豆腐晃了两下,总算没有散成一滩。念儿慢慢把筷子放下,吐出一口气,觉得自己和这块豆腐终于有了些互相信任的意思,虽然信任还不算牢靠。
第三板,她终于抓到了那个差一点点的位置。
白白软软的豆腐,在木板上微微颤着,热气一缕缕往上冒。
光从半开的门里斜斜照进来,落在豆腐表面,像一层薄薄的水光。锅边的木勺搁在那里,勺柄上挂着一滴凝住的浆;小栗站在一旁,踮着脚,两手仍抓着擀面棍,像是准备在豆腐再次逃散时立刻出手。
邱婆婆切下一小块,盛在小碟里,递给她一双净箸。
“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