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泽坐在墙边小凳上,头一点一点,腰布松了半截。知客僧坐在石阶宽处打了个盹;带罩的灯笼稳放石台,离衣角与帐卷都有一段距离。案边另一盏也有罩,油已耗下大半,莲生方才添过一次。
顾泽坐得很有礼貌,背还靠着墙,腰布的外结却不肯一同守规矩,慢慢松到一边。他每点一下头,衣襟便跟着晃一下,像有人在旁边替他翻页。
而库房正中,两个人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七八卷帐,一个拿朱笔,一个拿刻刀,在新裁的空白纸上试记法,没有在旧帐上添笔划口,却已为一件事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损栏应该用红!”馥兰压低声音。
“耗损也从库里减,接着出栏用黑,才好对!”莲生也压低声音。
“损是警示,要红,不然没人看!”
“看帐的人本来就会看!”
“不是每个人都跟法师一样会看!”
“那不是帐的错,”莲生说,“是看帐的人要练。”
馥兰“哼”了一声,把朱笔往案上一放,又拿了起来。
她握着笔杆转了半圈,红色在灯下闪了一下。莲生手里的刻刀始终没放下,两样工具摆在帐边,彼此都像随时准备上场。
“这样,”她说,“损用红,但是用淡红,一眼不吓人,两眼才看出来。”
莲生沉吟了一会儿:“淡红……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成交。”
“贫僧没有说成交。”
“您刚刚说‘也不是不行’,”馥兰一本正经,“在我们帐房,这就是成交。”
莲生看了看她手里的笔,又看了看那卷帐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把刻刀放到案上,放得很轻,像是怕这个动作被人记进帐里,还得另开一栏说明。
***
她没有打扰他们。
她起身时先说了一声要看供养格。莲生点头,指明墙角小门,才让她提着案边那盏带罩的灯走过去;知客僧被唤醒,将石台上的灯笼移到案旁照帐。
那头两人仍蹲在案边,一个摸纸边,一个在空白纸上试色,低声争论的声音被木格挡住,传到她这里时,已经变成断断续续的几个字。
她往前走了一段,脚底踩过石地,鞋底带起一声轻响。远处灯火照不到的地方,木格一层层沉入暗色,格上的小木牌则留下一点模糊的亮。
灯光很弱,木格在黑暗里,一格一格,像整面墙都在悄悄地呼吸。
走到库房最里面,墙角有一扇低矮的小门,门上挂着一把更小的锁。
她从腰间,解下那把小铜钥匙。
钥匙落在掌心,远不及先前那把大铁钥匙沉,却叫她手指收得更紧了些。她低下身,把钥匙送进锁孔,转动时,肩侧的衣料轻轻擦过门框。
门里面是一个很浅的小隔间,只放着一张木架,木架分三层。上层是空的,中层是空的,下层放着一只布袋,袋子松松垮垮,瘪瘪的。
供养格。
她把灯放稳在隔间外的石沿上,离木架与布袋稍远,才蹲下看。
灯影停在木架上,微微晃着,布袋底部被照出一道浅浅的折痕。隔间窄得只能容她蹲身,外头那些翻帐声和笔墨声像隔着一层厚布,远了不少。
木板上很干净。太干净了,木架里有擦拭的浅痕,与门框上仍积着的灰不同。
她没有直接用手抹。先记下木架与布袋的位置,取出干净小纸,用镊尖轻拨木纹缝里的一点细粒,留一半原处,另以纸承住。
她把纸放到光里,微微一转。那点细粒伏在纸面,轻得几乎不肯留下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