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定。
没有看祁望,没有看人群。
只是低下头,从袖中,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
那本册子的纸边被翻得起了毛,封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。她的拇指按在册脊上,另一手托住纸页,没有让风掀开它。
那是记着八十一支香样编号与观察记号的小册子。
她把它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册子很薄,放在她手里,几乎被宽大的袖口衬得更小。前排几个人眯起眼睛,想看清纸上画了什么,后面的人则踮高脚跟,望着那本册子,像望着一扇还没打开的门。
“各位。”
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。
“我手里记的,是八十一支叫魂香的采样。”
人群,一点一点,静了。
有个人下意识把头往前探了探,身后的人用手掌抵住他的背,两人挤成一团,却谁也没有出声。凉棚边的帘布轻轻一动,日光在地上挪过一小截,停在一双旧布鞋前。
“京兆府移交的二十七盒,各取三支。来处有长安、汴京、苏州、江陵、广州、扬州,还有路上的几座驿站,封记与号码都在。”
她说出一个地名,手指便在册页上停一停。那些地方隔着山河,隔着水路与驿道,此刻却都被一册薄薄的纸收在她手里。
“我一支一支,取下小段,称重、记切面,原盒另留未拆的样。”
“外观大致分三层。但一层,不等于一种纯料;八十一支里,也有差别。”
“安息香、龙脑之外,最要查的,”她停了一息,“是香泥里那些可疑的植物碎屑。”
没有人出声。
连风,都停了。
前排一名妇人把手里的布角攥得更紧,布上细密的折痕从她指缝间挤出来。几个孩子站在大人身旁,悄悄将脚步挪近些,先前乱拍的手,此刻都安安分分地收在身前。
“我们怀疑,其中掺了曼陀罗。切面不能替我称出它有多少;香样与先前找到的疑种,都得另核。”
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街上,起了一阵轻轻的骚动。
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,有人转头望向身边的人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人群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推了一下,肩膀接着肩膀,细微地晃动。
“曼陀罗,是有毒的草木。”她说,“有的开白色喇叭花。叫魂的说法,再好听,也不能把毒性说没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疾不徐,字句落在街面上,周围人的神情却渐渐变了。有人垂下眼,有人将手臂抱在胸前,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些不愿在众人面前说的事。
“它可能让人神志混乱,看见原本不在眼前的影子。”她看着前排一张一张脸,“可不是你想见谁,就一定能见到谁。”
她想起那些说自己见了故人的人,声音慢了下来。
“有人把那当成一场梦。”
她把册子往身前收了些,纸页在指腹下轻轻弹动。人群里,有人把原本交握的手松开,又慢慢握回去。
“可神志不清,不是睡得香。”她的声音,轻了半度,“有人会昏迷,重的,会丧命。”
“不是算好几支,便能保住一个人平安。老人也好,年轻人也好,都不能拿来试。”
街上,一个孩子原本抬起的手,忽然停在了胸前。
那孩子身旁的大人把手掌覆在他肩头,没有催他,也没有拉他,只让他站在原处。孩子的手掌慢慢放下,眼睛仍望着赵馥灵。
“各位,”她继续说,“我没有说,祁家做了叫魂香。”
祁望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的手仍停在桌沿,指腹离算珠只有一线。那颗珠子映着日光,照出一点模糊的亮色。
“我说的是,”她说,“祁家卖出的龙脑,九百四十斤。”
“祁家卖出的曼陀罗,四百一十二斤。”
她把薄册往下放了一点,没有合上。
“这些是卖出的原料。原料不等于成香,更不能把四百一十二斤,直接除出做了多少叫魂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