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望。
他今天没有穿宝蓝,换了一件深赭色的长袍,没戴狐皮帽,头发用玉簪束着,露出一张白胖的脸,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,像一夜没睡。
他面前,摆着那副乌木金珠的小算盘,手指搁在算盘边上,一动不动。
那副算盘擦得很亮,金珠在日光下泛出一点沉沉的光。桌角压着一方镇纸,纸上空白,笔却搁在一旁,笔尖沾过墨,已经干了。
另一张,空着。
馥兰走到空桌前,将衣袖往腕上拢了拢,免得垂下来遮住算盘。她的动作很轻,指尖碰到桌沿时,桌子微微晃了一下,旁边的人群便跟着缩了缩脖子。
她坐下,把老算盘放在桌上。
算盘木色深沉,边角磨得光滑,梁上留着长年使用的痕迹。几颗算珠颜色深浅不一,倒像一群各有主意的老伙计,谁也不肯装成初来乍到。
两副算盘,隔着一丈远,面对面。
郑君珩在街边搭起的凉棚下坐下,两侧各站三名斥候。
凉棚下放着一张案,案面收拾得干净,日光从棚沿斜斜切进来,正好落在案角。棚外的风带着街市的热气,吹得帘布一角轻轻掀动。
他将腰间那枚小铜印取下,放在案上。
“本官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穿过了整条街,“为见证。”
人群,静了半息,随即,爆出一阵低低的欢呼。
“王爷来了!”
“这回有看头了!”
“祁家!祁家!”
不知是谁,在人群里喊。
很快,另一个声音,从人堆最后面,细细地响起来:
“知香院!知香院!”
是阿乙。
他踮着脚,扯着嗓子,喊得涨红了脸。
苏木与顾泽先把帐册放到桌侧的小几上。苏木也跟着喊:
“知香院!”
顾泽愣了一息,也跟着举起拳头:
“首席,也喊!”
三个人,喊得整条街的人都回过头。
阿乙喊完以后,低头看了眼那张押注条,像是怕喊得太响,会把那一文钱喊跑。苏木一手护着那摞帐册,只把另一手略略抬起,算作助阵。顾泽的拳头举得最端正,神色也最像一位正在主持大局的人。
祁望听见,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牵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。
馥兰面无表情,轻轻抬起右手。
她的手只抬到胸前。前排的人看见她示意,先收了声,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下来,像有人沿着街面挨个捻熄了灯芯。
街上,一下子静了。
***
“规矩。”郑君珩说。
他没有多余的手势,只将目光落在桌前,众人的视线也跟着落下去。那些原本浮动的神情,终于有了同一处着落。
“请。”
“先对帐。”他说,“祁东家今年春季,所售龙脑、曼陀罗、安息香,各重多少,各值多少。两边所用抄件,已与公会原簿核过页码。”
“是。”祁望点头。
祁望说“是”时,桌上的镇纸边缘泛着冷光。他将右手从算盘旁收回半寸,又放下,指尖仍停在最熟悉的位置。
“对算双方,各自计算,同时落珠,答数相同,为一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