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合上帐册一半,指腹仍压在纸页上,像随时还要把那一行接着看完。
“是!”祁望笑得满脸的肉都挤在了一起,“谢谢王爷,谢谢王妃,这十多天,我祁家,从来没有这么安全过。”
“十多天?”
赵馥灵听见这几个字,抬眼看他。祁望的笑容没变,手里的帽子却转了半圈,狐皮毛朝外,又被他按回去。
“白天一班,夜里又一班。”祁望笑道,“若按人家这份勤快算,我还得再多谢一倍。”
他迈步进屋,在桌边坐稳,这才掰起手指。
“我家的伙计都说,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负责的客人。”祁望掰着手指头,“我吃饭,有人看。我睡觉,有人看。我上茅房,有人在墙外看。”
他掰到第三根手指时停了一停,像是想起还有旁的事,最后又把手指收了回去。大约连他自己也觉得,这一桩桩若都列出来,便不止是道谢,还能另开一桌茶会。
“祁东家。”
“我吃了八顿,”祁望感慨地说,“他们居然也记得一清二楚。”
赵馥灵端起茶,抿了一口。
茶水温度正好,入口微涩。她放下茶盏时,竹筷在碟边轻轻一碰,声音短得像一声提醒。
“祁东家今天来,”她说,“是来道谢,还是来嘲笑?”
祁望看了她一眼。
“王妃明察。”他笑,“都有。”
他抬手摸摸自己的肚子,脸上的笑带了几分坦然。常掌柜若在此处,大约又要替他添一碗酸梅汤,免得他笑得太久,半碗便先凉透。
***
他是个很会说话的人。
他说话时,总能把一句话分成几层,最外头一层是笑,里头一层是试探,再往里,才是他真正想摆上桌面的东西。赵馥灵听着,视线偶尔落在茶盏上,偶尔落在他的手上,没让自己的目光在任何一处停得太久。
说了一刻钟,一半是玩笑,一半是刀。
他说,王妃查帐的本事,凉州城里人人都在传;他说,王爷巡察河西,是凉州三十年来头一回;他说,这一回,查来查去,查到的,是他祁家最干净的一本帐。
“我祁家,”他拍着胸口,“没有一文钱,是走偏门来的。”
那一拍落在衣襟上,声音不重,却把袖口拍得微微一晃。赵馥灵看着那道皱褶,想到帐册上整齐排列的数字,忽然觉得祁望连说话都像在做生意:先报价,再添赠品,最后还要问一句客人可满意。
“我没说你有。”
“可是王妃盯了我十多天。”
“我盯错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
祁望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她会这么直接。
“盯错了?”
“是。”
祁望没有立刻接话,只将帽子放到膝上,拇指顺着帽沿抚过一圈。那股惯常的笑意仍在他脸上,却像一层薄薄的糖衣,底下有什么不肯随着笑一起融开。
“王妃是说,”祁望的眉毛慢慢挑起来,“我不是你要找的人?”
“目前的货线,指向另一个买主。”她说,“我不该只盯你一家。但是,你卖了货。”
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,帽沿跟着轻轻抖了抖。
“卖货,是生意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