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乙抱紧了手里的饼,顾泽把掌心往衣摆上一蹭,苏木立刻低头看自己的靴底。连郑君珩也垂眼看了看脚边的瓦,仿佛瓦钱是按每个人踩过的地方来算。
三息后,所有人同时爆笑。
顾泽笑得趴在地上捶土,苏木笑得从屋脊上滑下来,阿乙笑得翻了个身,连一向冷静的翠微,都低下头,肩膀抖得停不下来。
阿乙翻到一半才想起自己还坐在矮隔墙旁,赶紧抓住竹篾架,笑声便变成一声急促的喘气。顾泽伸手去扶他,自己却又笑倒下去,最后只好由苏木把两人一并扶正。
馥兰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地掏出算盘,啪啪拨了两下:
“一个人,五文。”
顾泽刚要开口,馥兰便将算盘往帐册上一放。他看了眼那两下珠响,立刻把嘴闭上,神情像是终于遇上了一道比星星更难考察的题目。
“这么贵?”
“星星,”馥兰说,“是附赠的。”
***
月亮落下去的时候,屋顶上,已经坐满了人。
方才笑得最响的几个,这会儿也渐渐安静下来。黄土上有被衣袖蹭出的浅痕,竹篾架仍靠在原处,荷叶包着的饼剩下几块,谁也没再去问瓦钱究竟该算给谁。
阿乙把饼吃完,躺在平顶铺好的旧席上,枕着手臂,睡着了。苏木收好旁边的荷叶,又替他把衣襟拉好。
顾泽盘着腿,闭着眼睛,一脸安详,嘴里喃喃:“首席,在闻星星……”
苏木歪着头,靠在他肩膀上,睡得呼噜呼噜。
馥兰靠在矮隔墙边,帐册摊在膝上,手指还按着算盘,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翠微靠着竹架,一双眼睛,半睁半闭,望着天。
夜风拂过众人的衣袖,帐册的一角掀起来,又被馥兰的手指压住。算珠停在原处,没有再响。
凉州的星,低得像伸手就能碰到。
一颗,一颗,在黑色的天幕上,静静地亮着。
平顶内侧,坐着一排人。
有的睡了。
有的醒着。
最边上的那两个,肩膀靠在一起。
微光落在一片瓦上,瓦沿泛着一点淡白。风掠过时,那点光轻轻一颤,旋即又稳了下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她轻轻把头,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郑君珩的肩膀微微一沉,又停住了。他没有转过头,也没有挪开,只把手里那片荷叶往旁边放了放,免得碰到她的衣袖。
他没有挪开。
过了一息,她听见他轻轻地说:
“馥灵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,没有问。”
她闭着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
风从远方吹来,带着沙的味道,和烤饼的麦香。
远处,驼铃一声,又一声。
叮。
叮。
像是这个夜里,天地之间,唯一一个,不急着走的声音。